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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05 枫语三枫语 1
如果住在城市的中央就会身临其境地知道这里有多好或者多么糟。夏末,你倚着鼓楼上的栏杆,把目光抛得很远。这时候的天空不晴朗却也并非阴霾,只是那种清一色略有些晃眼的灰白,分辨不出时间。地平线消失的地方像是被涂抹了或者说是相互渗透过去一样,模糊不清晰。 你面向东方,如果地平线真是弧形的,按照你视线的指向没有阻挡就会滑落入海里。想象倘若夜晚,足够晴朗的天空,灿烂的星汉如同都是由那方海水里铸造升华出来的一样。可是,现在只有浑浊的雾霭弥漫环绕在视野穷尽之处,无论阴晴,难免就会怀疑到视力。当然不是视力的问题,因为目光并不能穿透任何介质,透明的空气也是一种假象,何况又夹杂肮脏的东西太多了呢。当然,你的心里没有停留过片刻的叹息,因为一切都是潜移默化中形成改变着。 转到南面,这片区域是你比较熟悉的,跟随着地安门大街上远去的车辆顺流而去,在它消失的地方变向,跨过北海的白塔、湖面、亭台水榭楼阁,停顿于一片矩形灰红色建筑群之中。你以前住在它的高墙脚下,现在那里夷为平地了。想到这里,你的思绪不免又延伸了些。 那房屋是如裙边般环绕着故宫外墙的一圈平房里没有任何特征的一间。你生活的困境虽然是随那栋房子的消失一样蒸发掉了,记忆却躲闪着又不能自已地凝注重叠到过去。 过去的现实如同梦境一样退却得很恍惚,你只能肯定它们确实都发生了,但又不像是自己的事情,置身事外一样的回忆观看着。 无数的心事在一个平静且微微乏味的下午涌动起来,当你的心脏收缩的时刻下意识地带动了手骨的蜷缩,你握紧了红漆栏杆。那种红色带有很厚重的视觉感,甚至粘稠,于是在你凝视张开的手掌时,徒然地以为手心里也渗透了许多红颜色,然后这红色沿着血管扩散开,直至整只手臂都渲染成祁红色。 似乎是要及时摆脱掉这些颜色一样,你用力推开栏杆。更像是推开自己的记忆,是借助牢固的红栏杆给予一个强大的反作用力,脱离回忆中的影像。 下楼的楼梯通道十分倾斜陡峭,你想起她缓慢并颤抖地搀扶着栏杆一个一个台阶向下挪动。你想帮她又不得要领,因为她剧烈的颤栗令你不知所措甚至有点尴尬。那时她似乎是夸张的恐惧的脸孔上晃动着火光般桔红色的灯火都消退损失了一部分明亮度,于是这样一张模糊不太清晰的面孔就十分像另外一个女人了。 在这个幽暗的狭窄隧道里,光亮如液体一样荡漾在最下面的入口处,红漆门就像是浸泡在那些光线里面部分颜色被反射没了看上去有些斑驳。身在高处俯视时只有倾泻感,不仅是周围顺延向下的阶梯、墙壁、灯光,还有灵魂也随之倾倒而去。于是你的遐想如同穿透她蹒跚下楼的背影一样穿越过她的容颜,看到了jun。也就是曾经在这样一个呈放射状过渡着明与暗的空间里,你看到貌似jun的她于是幻化出移花接木的爱恋。 但是,情感是不可能被寄托转移的,她只是一枚剪纸般的皮影,你站在舞台前隔着薄幕观看不真切的身影时注入过多个人的设想。所以当她知道自己形同剪纸一样的时候就让心火燃烧成灰烬被风吹散般离去。皮影身后都有控制线,她的不在你手里,你专注于想象拥有jun的线索,可jun又不是皮影,也不常出现在你设计的视觉舞台上。 走出隧道时,门就一点也看不出被光亮漂白过,均匀的红色又比栏杆更艳丽些,你看看手掌一点儿红色的迹象也没有了,倒像是漂白了。只经过这么短暂的通道距离手臂变褪了色,而记忆呢。你淡然的态度不积极也不消极,于是那些情景总像风般来回穿梭消磨着。
2
回想着刚刚洇红了的手臂,现在呈现于灰白色的天光之下白得有些失真,烟夹在两指间角度和谐到无懈可击,如完美力平衡态的雕塑。越看越不像是你自己的手,于是你再次想象那红色,蒙太奇一样交错的被定格在瞬间的记忆点密布罗列,伴随红色铺开。
暗红色的圆月低垂,它朦胧得没有任何立体效果真如镶嵌在普蓝色的夜空中。由于暗度太高,你只能用心灵的镜头捕捉记录下这一切。在这种月光的照射下贝壳堤岸的土质略微偏红,贝壳显露出陈旧泛黄的宣纸色——不过这种能显出时间痕迹的颜色相对于它们的年龄还是太年轻太崭新了。 九岸跳跃地提及jun。他好像很慎重不愿意过多谈论,却又没控制好情绪的走向。他站在你的斜前方,正在用一只脚随意地滑动松散的地面,一层层贝壳碎片重叠在土壤里。
你隐约记得那时候jun几近疯了,这是九岸说的,所以决定消极地躲避。当时,你见到的jun确实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总是问你知不知道九岸的下落,如果见到就告诉他去月桥下拿东西,还往他住的院子里投递同一内容的信件…… 什么也没有说没有做的你,真如同置身事外,唯一可以反驳的也就只有内心了。
看着九岸背影的轮廓,攥紧手掌。却总觉得有一个碎贝壳残片硌在手心里,怎么也捏不碎却深刺入肌肤介于没有刺穿的那一瞬之前。你听到他试图不经意地去谈论jun的声音飘浮在流通着稀薄红色的空气里。
地表的土壤凌乱,可能遍布着贝壳的缘故。一只红色的手臂埋藏在下面。这是你第一次看到它,虽然只有一些红色的不同于土壤质地的部分隐现出来,但你像很熟悉它的全貌一样确信无疑。 因为这种肯定的确认和熟悉,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再往下挖掘,只是默默地观看它露到泥土上空气里的冰山一角。片刻后,你抬起脚把它踩入更深处看不见了,碎贝壳和沙土就稀松地滑落包裹过来,像埋葬一个秘密。你的心像拂晓前的空气一样在没有摆脱黑夜的懒惰,僵滞了。 向车走的那一小段路途上——似乎可以类比鼓楼这段楼梯隧道里过渡的明暗与手臂褪色——心里变得坦然。你就很肯定对她说什么东西都没有,也像是重复给自己听。 不明亮的视野里她的面目那么接近jun,可是在清晰地观察时却很难找出什么相似之处。你总是错觉地替换着她们。 她是那么振奋地看着日出,太阳的升起覆盖了黑夜,也覆盖了她面孔里jun的暗影。而你坐在旁边却渐渐远离开她的情绪。Jun的那抹没有及时消散掉的幻灭,映照到你眼前分离出太阳光线里最深刻的红色。这又令你联想到那夜的红月,和幻想中土壤下的手臂们。 而当你看到一只单独的红色手臂时,就只愿意相信它就是孤独的,没有和另一只蓝色的扣住。这可能和根本就没见过合在一起的它们有关,从思维的源头上你就是拒绝的,从红月下九岸昏黑的背影向你讲述时起始。
3
jun红色的手臂和他蓝色的手臂合拢在一起,埋藏于贝壳堤岸之下。多么绮靡且伤情。不过,你听到九岸叙述这些时没有带任何感情色彩,他的背影挥发的阴郁隔绝红色月光沾的染。 那片堤岸,崛地突起的断层可能时刻都会坍塌把下面掩埋得更深。那时手臂也将不再见天日。你印想中的jun拥有线条极度柔和却保藏了含蓄力度的手,留给你无尽的纪念与期待。作为模型应该是接近于真实完美的,你想到无数可能的材质,也想不到任何一种可以类似于肉体。于是地下的手臂又像是躯体废弃的断肢。 这就是jun制造的,所谓九岸认定其疯了的证据。但在你眼里,jun无论如何也不存在疯那种被人厌弃逃避的状态的,即便是真的身体断肢埋在土里也不会。你于是有些鄙夷斜前方那个寂寥的身影了。
视觉里,jun拥有一双无懈可击的手臂,你只能暗叹造物主的神奇与不均衡。它肌理平化质地柔美,真像精心雕琢过一般,当手指关节细微的活动带动起骨骼移动时张显出另一种巧妙的姿态和隐隐的淡蓝色血管潜伏在肌肤之下流动出的生命魅力——只能认为那些奇幻色彩堆砌的画面是由这指尖流淌出来汇集而成的。而隐藏其内的爆破力另你始料未及,那是在它从你的手中挣脱抽出的瞬间感受到的,在刹那之间紧张且坚韧地退却拒绝了你。 这个拒绝的印象尤为深刻,以至后来使你甚至有些胆怯去目视完成那种意志的手臂,不敢再细致赏视它了。 另一面,你又把对手臂的触觉向往寄托给了她,你忽略了个体差异,再一次偏执地催眠客观,认为朦胧中她的手臂也像脸庞一样克隆自jun。诚然,她的手确实美轮美奂般精巧,曾带给你无数次登峰造极的感官风暴。 红月的夜晚在感觉的时间里长不过一秒就闪失了,你发现一切都那么虚幻不可触摸,好像她的手臂虽然你曾真切地感知过,可也是不着痕迹的。作为观察者身份的你开始怀疑一切的真实性,或许它们都是你的虚渺的感官而已,在这观感之外再无其他了。 曾经你找到照片这个纪录载体,企图留住视觉镜头捕捉到的所有。而红月之夜就是个典型的例外,暗度太高而超过感光的范围无法用机械工具来将它记载。代替这缺憾的是心灵里的镜头,无论明暗都可以随时随地感光,但无从找到任何真实媒介纪录。 好比现在走的路,看到的所有,刚才梦幻的红色回忆都不真实存在,只是空空的感觉现象。引申到个人的意识观,物质生活,甚至所谓的精神等等都是扯淡,你如是想着,觉得很疲惫乏味了。又不能自已地深入浅出。 你想到曝光暗房,身体内部也有一处暗房,情绪光线溜进来完成曝光成像,最终的影响记忆色泽都取决于那些光线。所以物质载体照片多少更客观地还原了现实,心灵则会无常许多。
贝壳堤岸的红月渐渐被日光淹没了,后来九岸南下,你北上返回。作为jun与九岸二人之间机动单向的消息枢纽你按自己的意愿隔绝了他们之间的信息传递。 这种影响只是他们两人的,对于你的状态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观。直至jun最终搬离那间现在已经消失的房屋。再至你的她出现与入住。是人为对事物的怀念抒写出价值。
4
你开车行驶在环路上,夜幕降临。中秋之后白天明显缩短了许多。 无数车灯在眼前晃动、停顿,看起来有些躁乱。你把视线抬高,就发觉悬挂在半空的路灯光线都是蒙蒙的一团光晕环绕在灯芯四周均匀地扩散开最终与夜色融合。并不是拍摄出的夜景照片里那样呈现出几束放射的光矢,这是由于镜头上加装星光滤镜的缘故。你理所当然地觉得灯光就是那样规则的几缕射线,而猛然注意到真实的样子就有点惊异。像远处高架桥旁高耸的圆环状射灯曾不计其数地出现在你的照片里,它们散射的光线很密集有些像荆棘,而现在看上去是光源润染开,很细腻的光子颗粒浮动在周围,圆环状的灯在侧面仰望时看上去更像悬浮在空中的莲台佛坐,很绮丽。 你随着车流缓慢移动,不时观察着那些灯光。或许你也正被那些灯火照耀观察着,就如你用镜头观察这个世界一样。本以为是最客观真实地回忆,其实也是被加工修改过的。 她是去年这个季节离开的。在从机场回来的路上也像现在一样,无数车灯在眼前移动、如同火星般擦开燎燃心灵。
仅仅知道航班在傍晚,没有很明确的目的,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无聊。不出所料,你没有遇到她,并且感觉不到在你开车沿着候机楼前道路绕圈的某个时刻你们错过,她进入那个建筑物里短暂停留而后离开。在你的意识里她没有来,就像她根本感觉不到你在乏味地兜圈。 那些汽车尾灯看上去十分刺眼,像荆棘一样的光线都指向眼底,似乎想要流泪,你立即中止了注视那些灯光。她的离开就像灯光那么刺眼,你不愿正视这种想法。
如果jun是照片里那些璀璨得不太真实的灯光,她就是肉眼观察到的那些萤火状的光。某一时刻你发现自己的追求是那么虚幻。如果jun曾经介入你、你们之间,你会稍做犹疑地主动背离她。但是这只是个假设,jun没再出现过,你无数次对她的假象都是一厢情愿的,那些夜晚,以至那个贝壳堤的拂晓……一次次徒劳地欺骗。你真实地爱着虚幻,虚幻地爱着真实,在她们都离去后才开始醒悟。 你逃避醒悟这个词,因为它另一方面昭示着自己从前的愚蠢。这种感觉在收到她离去的来信时尤为突兀。
“在这个并不安宁的傍晚,这片无垠的城市丛林,什么都可以是雨后绚丽的西天云霞无声中从我的眼眶里坠落。而这平淡的景色是否只不过是无缘无故地与我相遇相离。此刻我正渐渐地忘怀它们,模糊着燃烧成废墟。或者我们只可以看到彼此看到过得而无知无觉,比如这个城市的天空,当我掠过它的时候,俯视的那方土地,凝视的那片云彩。有的事情似乎是故意埋藏起来,怀疑或者淡忘。有的则会永远遗失。不是么,都活得那么轻浮,轻得没了重量,却永远不可能真正接近曾凝视的苍穹,云朵。多好啊,我们都被自己欺骗了,无论什么,都包括在内,爱啊,恨啊,回忆什么的…… 理想变成想象,想象化为失望,理解变成希望,希望最终遗忘。这时候一切都不在了。当我不再能想起来什么的时候,这感觉真好。过去太笨了不明白会有这样一天,于是有些质疑过去的我们都去哪儿,是否都随着西天美丽的云霞坠到山后的黑暗中了。 如果你等待着无法等到的,就像等待着过去那样徒劳,还如同流去的水和逝去的光阴都不会倒流一样。”
5
我是在飞机上写完这封信的。由于气压高度的变化,在上升过程中耳朵总是像被棉花堵住一样听觉变得不真切。 在倾斜上升的飞行中俯瞰城市,空气污浊不澄清,夕阳像金色的沙砾冲刷而来,最后照射到我半侧脸颊上,感知它携带来浑浊的温暖。西山的边缘勾勒出明丽的微光,一脉起伏的深红色半抱着城市。我从未在这个高度上观察过居住的城市,好像正在穿越它上空的污浊。 记得在那边深红色的山峦上遥望城市的景象,如置身世外。满山红叶却被城市的灰暗映照得不似想象里那么鲜艳夺目。那时,我依偎地靠着你,说咱们结婚吧。你的眼睛里充满了红色显得很晶莹又深不见底,而后红色沉没下去,回应给我你的沉默。 枫叶随风哗然的声音浮动在像被堵住耳朵的头脑里。反复重复着沉默的声音碎片,是的,沉默之声。 冥想中我可能是树,一棵最普通的枫树,年轮的曲线时而稀疏时而致密地罗列出树的岁月,掩藏于体内,无法展开回顾,它们只是由外之内层层深陷,错落有秩。时间在我里面,紧密充实时加速,稀松闲散而延迟。飘零的树叶是延伸向外界去探索的耳目,它们带走腐烂的情感,到远方去,遥感着传递信息。向往心灵能稳健地藏匿在黑暗的淤泥里,视野却可伸向云霞俯视土地。秋风剥去绿色的伪装,解读那些红色的印记,再把它们吹散,周而复始。或者,只是一片枫叶而已。等待风来揭示真实的自己,酝酿尽可能多的夺目红色,以便引诱人来摘走保存,让旅途上的脚印再延长些,不然风最终也将带我离去,渐进灰飞烟灭。哗然并不只是由于那些是树叶摩擦的震动,这是一种晦涩的语句,需要示意。这些言语原本记录在红色的元素内部,然后渗透到流动的风中,颠沛流离。 我不知道你眼底流淌的那些红色与我的理解大相径庭。那里记录着一个不可撤销的名字——jun及与其有关的一切秘密;不知道对你而言我仅是寄托;不知道红月的夜晚与月桥下的手臂……我也在徒劳地等待,像等待过去那样无法等到。 于是我正在离开。飞机经过气流一阵震颤,耳朵没有了闭塞感,那些幻听渐渐下沉,离我而去。城市模糊着,淡淡的薄云飘浮在下面,越来越多涂抹了紫红色的云朵,铺垫过来。应该是在平流层里了,清洁、通透,没有尘埃。 我闭上眼睛,怎么也展开不了设想以后的生活,更无法回望过去。铺天盖地的红色席卷入眼帘,如骄阳一般热烈的红色树叶漫山遍野包围了他们。你对我说,jun,咱们结婚吧!然后拿出一枚红珊瑚戒指带到我的无名指上,一望无际的枫叶把我的手臂也漂成红色……
苍穹融化凄迷的倒影, 销蚀着爱人的脑海。 不可能直面的欺骗, 包蕴而后吞噬爱恋。 逆风飞行的原动力, 不再是永恒的考验。
——完—— 2005、10、18
月桥二月桥
1 你把脚埋没在细碎且沙涩的贝壳遗骸里,猛地抽出来。随之带动了许多只可能为狂风托移的碎贝,它们一下子跳跃到半空,然后在月光倾泻的方向里陨落。又落到遍布的灰白色里,重新不能分辨。那些离开原来位置的贝壳只是随机无意选择的,它们被你的双脚搅动,一瞬间被他们关注到它的剪影——就像银白色的熠熠火星擦过月夜。这种瞬间是不可能拾回的,单单只被他们的视线捕捉,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的动人感刹那就消损,而无动于衷,但这也很正常。缥缈的不仅仅是月光。 这是古贝壳遗骸堤岸,天很晴朗,月光从天宇滑下来,不知是不是由于穿越薄云而至,空气里像是流动着无法触摸到的介质,如同很轻盈的淡淡雾气,不影响视野的透明却阻隔了清晰的视像,一层磨沙般的罩壁充斥在任何可见的夜色里。都是月的光华赐予的。 周围稀疏的生长着簇簇芦荻,倾斜地迎接着月光,也是皑皑的银白,不远处是海。能隐隐听见深沉低吟的浪涛,传送来潮湿的气息可能被开阔的干沙滩和那些低矮的干渴灌木收敛了,几乎察觉不出不远处就是苍茫的海水。 他们脚下是一片古海岸的残骸,支离破碎的软体甲壳类生物的遗体混合着砂泥沉积在这儿。上古时候,它们终日接受海浪的洗礼,大洋深处死亡的动物骸骨逐渐堆积到海水的高潮线附近,亲密感受着海洋的交响。而今,却暴露到茫茫的清冷月光里。 这道贝壳堤岸甚是破败了,挖掘开采得面目全非,坑壑纵横。可能废弃久远,凸起的开凿断层被风侵蚀,更改着相貌。一段高起的土坡赫然截断住,断口在风和人工双双配合塑造下竟然呈现向内凹陷的弧形。月色流淌在土堤一侧,光影好像半截弯曲的角,破土而出,那后面黑黢黢的一片。靠近时似乎它也渐渐在倾倒过来似的。悠悠波澜在远处奔涌,曾经是浅海的这里似乎也浮现出水的灵魂。于是残缺的堤岸更像是桥,月色下的断桥。
我的衣衫很薄,浸染了月华,走路时它开阔的下摆浮动着,脚下每一步都沙沙作响。紧张且亢奋的我沉默在这有些虚幻的景色里。你走在我前面,同我一样,四处张望着周遭的动静,然后被浮现在眼前的“月桥”震惊。 真的是桥,就是这里么?我说。于是,你回过身凝视我眼底的月桥说道,和照片上很像,应该是这里。然后你躺在沙地上,很恬淡地看着明月。我问你,不拿铲子去下面挖么。你说,不用着急。 都是碎贝壳,很坚硬锋利的样子,多硌啊。我说着伸手拉你起来,你玩笑般反握紧我的手拽过去。 我猝不及防地失去平衡,跌倒下去。一个膝盖意外地扎进拥挤满破碎贝碴儿的土地。无数碎片顿时冲击刺入皮肤。你的表情在月光笼罩下很焦迫的样子,却莫名地模糊着。气氛一下子变得不像开始时令人激动兴奋,甚至惊恐起来。 我直说,不疼并不很疼。同时紧张地扫视周围,企图却恐惧察觉到什么异常的幽秘味道。 这样一来,你只好背着我返回车里。那么多杂质刺进了皮肤,夜色朦胧,车里的灯光下,我看到膝盖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你找出我化妆使的镊子,先挑出大片的渣子。我侧着头没忍心看,你时不时问手重了没有。我也说不疼。然后,你开了车的大灯,把我抱到车前,用矿泉水一遍遍冲伤口,直到车里剩下的半箱水都用光了。碎贝壳都不大,不像刀割的伤口会流血不止,水冲了一会儿后就只有缓缓的渗血了。出来前没带纱布,你拿创口贴把化妆棉连接起来,最后覆盖住膝盖。 我斜躺在附驾驶座位里。迷离地望着广阔却幽暗的窗外,这时月亮可能是被云层遮挡住,地面洁白的月光也不知收拢到哪儿去了。 为了这次挖掘,他们已经寻找准备了很久。不过,从道德上讲,这不是一次心安理得的行为。
2
西华门北侧,筒子河沿的平房拆迁前,他们总是一起住在那儿。因为冬夏太冷或者太热,一般是春秋两季才住,也离他们工作的地方都不远。 我就在东华门很近的一所中学的图书室管理资料,工作特别清闲。学校图书室所在的实验楼,学生只有些试验课和计算机课到楼里来上,所以除了中午的阅览时间,楼里分外寂静。 狭长的走廊,走路时延伸着空洞的回音,光线也只能从楼道两端蔓延进来些许。站在四楼办公室窗口向外看到一片低压压的灰矮民房,朱红色气韵的故宫坐落在前方,无比威仪、深沉。 特别是清晨和傍晚,晴朗的天气,那变幻莫测的奇异霞光,俯瞰过民居,毫无保留地倾注到那儿。朱红色就呈现出夺目的鲜艳,青砖筑起的宫墙也暖洋洋的散发出温暖覆盖了那庞大冰冷,被时间尘封的不可企及的高贵。虽然依旧是威严,可包裹在那么多密集罗列的民宅屋顶中间,徒留的可能也只有象征了。 就像这所学校里可能也没有什么人知道,校门口巨大青石台是过去亲王府仅存的遗迹了。说远些也大都只追溯到建校前是御膳房的史实,更早的历史在失去时效后就失语了,直接的追问都难寻结果,历史总是这样重叠掩盖,除非有什么东西尖利得超过时光的利剑。我也是偶然在大学写论文查找文献资料时看到王府遗址时才了解。 第一次来学校时看见门口的大石台上放了学生取信的木箱,三五个年轻的女孩子,围着石台翻找木箱里的信件,而她们近前的石台花纹磨损难辨——同它的身世一起——正和女孩的崭新形成着无声的对比,她们对石台的古旧毫无知觉,也许石台看起来真的是太新了,那么干净,纹路里几乎没有任何暗示年代的腐朽尘埃。 还有傍晚,民居大都投入故宫阴影的怀抱里,我也最喜欢这时候的景观。晚霞越过最高的墙垣,像一只宽大的笔触擦抹苍穹,建筑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再如角楼扬起的飞檐也勾住霞光,星点琉璃瓦处反射着光芒,像高踞的火点。还有更远处天安门也在千丝万缕的铸金般的光里。与朝阳不同,晚霞的质感不似晨光那样轻盈,它沉甸甸的向着西方俯冲下去,光线也像恋恋不舍地拖延出来一样。
那时,你也刚工作不久。大学中途你退了学,特立独行地生活了好几年,后来就签在一家图片社下面。你的时间甚至比我还充裕得多,看起来你过的日子甚是萧索,终日无所事事的,四处闲逛聊以足岁。 那几年,他们的年华就像筒子河里的水,平静、乏力,弥漫着腐败的水藻闭塞住河水的流动。生机在悄无声息中损毁。不过他们不特别在意而已。 你也不满足这样困顿的状态。每天我下班回家的时候,不是你不在,屋里跟早上离开时一样,就是看到你目光涣散地坐着抽烟,淡淡地冲着空气说句,你回来啦。 满屋子都是烟雾,我或许不能清楚地察觉到你的表情。说实话,我根本也没想过是否这辈子就跟你摽下去了,没想过结婚。诚然,如果我对自己还保留着理智与负责感,我不会再和你耗着。可能也像学校门口的那个废旧的石台一样,看起来拥有很洁净、崭新的表面假象,我心里也承受不起时间的考验与审问。是的,我不是个执著的女人,根本就不是。 住在西华门,环境却是很宁静的,当然所指的并不是物质生活环境。每天沿着护城河林荫小路上下班,那么安详与温馨,心情能恬静许多。 身为一个凡人,是很难做到“不因物喜,不以己悲”的那种境界。出太阳的天气,总是温暖的,每抹光线都如同春光,给人温馨与些许喜悦。赏心而后悦目,视野里的河水微波荡漾满载着无法言说的优美暗示。彼岸一脉松柏浓绿、清翠,生气盎然。光线穿梭嬉戏在岸边古树的枝桠间,投到青砖路面上,明明暗暗地周转,流动到我身上,把温热传递给身体,多美好。可阴天也总会不期而遇,所有景物也吐露出它们灰暗的一面,输送出不积极的懈怠感。 也许,我只是贪恋这些丰富的感官才依然伴随着你。无论你是否需要。 他们住在那儿的这几年,每年总有游泳的人溺水,听说一个地方只要开始有人淹死以后年年至少都要有个人出事儿,传说因为死人需要再拉个人下去代替它自己才能托生。这样类似的故事也屡见不鲜。他们需要找什么替代才能让艰涩的处境托生呢。 睡在小屋西窗下,看着月夜,繁星那时就已变得寥寥可数了。时而能隐约听见夜风掠过河水,并伴有河水拍激到垂直的石墙上面的撞击声,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听。 那晚,你说,生活他妈的需要改变。于是,我就真的动摇了,刺激到我的无动于衷。也许真的需要改观,就让这些缠绵也被河水吞噬、埋葬好了。
3
此刻,他们很亲昵地睡在一起,没有距离地相互纠缠。我却倍感你似乎并不曾真的贴近我,也没有实际进入我的感观内。 不仅仅因为这是漆黑的深夜,没有光源的映照,一切只呈现出大致的轮廓,当然包括你在内。视觉似乎是唯一能依靠的感觉,不清晰的轮廓都值得怀疑。窗外,月已西垂。它那么明晰,一点儿也显不出亘古、周而复始的疲惫。想到白天总要路过观看的景物,故宫、中山公园、文化宫……它们日复一日呈献入眼帘,无比的熟悉。可是,我却十几年没有真正进入过它们里面,熟悉的也不过是个粗浅的轮廓而已。内在的被我忽略了,甚至从来都不曾考虑过。蓦然这些想法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
我如往常一样去上班,可能是近来睡得太少,出门前都忘记和你说再见了。其实每天走前都想再说些别的,希望这新的一天能摆脱以前的惯性。以便于让我把更多的将来押到你这里,而不是等着出国的他带我走。 上午,妈来电话又说他昨晚往家里打来电话。我都好久没回家住了,闷热的夏季说来就来,也是该搬回去了。于是开始盘算怎么收拾东西,怎么告别……幻想得特别确切,细致入微到了每一个细枝末节的动作表情语言上。这样的心理演练不过是再次夯实自己的决心罢了。 实验楼四层西侧,楼梯口整个被三合板封闭起来,并拉起一道铁网门。从三合板间的缝隙可以看到通向楼顶的半段楼梯上堆满了教学用的杂物,连接三层的转折处有扇窗,使这无人问津的死角还不至于太过漆黑。 偶尔能听到隔断后面有人依稀低语,是发觉了这个僻静地点的学生在聊天儿。午后同样是刷完饭盒往办公室走,经过隔断处,缝隙依旧泄漏着那边的光影。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缝隙,似乎有人在那段楼梯上。“继续走没有什么”的想法并没有把身体带走,好奇令我有些忐忑。于是,眼睛就自主地穿越缝隙探望过去。 紧张神经兮兮地渲染开来。我竟突发奇想地认为刚才那边站着一个人,他刚才就一直窥视我的一举一动,现在正蹑手蹑脚地下楼去了。这样的想法一涌现往往就自嘲着葬送掉,这次却越来越肯定似的。我意识到自己的幻想正日益膨胀,它捕风捉影地创造却无法触摸,它渴望着不切实际的奇迹不顾一切地闪现。
下班时下起雨来,我找出柜子深处的雨伞,隐隐嗅到它霉腐的气味儿。气温低了,凉风阵阵直扑到裸露的皮肤上,唤起汗毛。细碎的雨随风散落,时而飞舞进伞里来,亲吻着肌肤,点点冰凉。阴雨绵绵,古都一下子凄冷了不少,清冽的味道弥漫在烟雨中。 水面上致密地开放出数不清的圈圈涟漪,像即将沸腾前发抖的水。城墙也润湿了,似乎那些龟裂的纹路里也被水填充粘和住,永远有甘露的滋润万物都不会松散分离。那么,他们生命、感情的春水又从何所至,又能否掩盖沟壑、滋养生机呢。 那天傍晚,快走到午门时遇到了你。心也如河水濒临沸腾的样子,因为你还想着或许我没有带伞。
又是周末了,清晨他们溜溜达达地出去散步。雨不知是夜里几时停的,早晨阳光清澈、温馨,略带着周末懒洋洋的气息。我又想了一整夜,决定散步回来就收拾东西回家。 不知不觉却走了很远。出了南长街,经过天安门再拐进南池子的圆拱门洞。杨树整齐的林立在红墙旁,清风穿梭嬉戏于其间,地面上一口口长方井盖和地砖的凹槽里还有水痕。一切都那么干净、通透。树和墙之间犹如一条悠长的通道,一直延伸向光明。 进了南池子大街他们走进菖蒲河的小花园。西端的微缩篮球场有两个孩子在打球。球撞在护网上时,无数水滴腾空而起,裹挟住霞光幻化得五彩缤纷。 后来的路途上,我对你说打算回家住的想法。并不是要征求你的意见,这更是一个通知,一个决断,不知道你听懂没有。 你说天气没有特别热,还可以继续在河边住上段日子,等到学校放暑假再回家也无妨。我说是妈叫我回去的,已经答应了她。你还让我隔三岔五的回来住住,上班方便。看来你没有料到我是想把东西都搬走,不再回来了,一会儿,你就会了解的。
信箱里的信潮乎乎的,他们都很惊讶有封来信。收信人是jun,寄信人没写。Jun是几年前借住在这儿的女孩儿,你也认识她。信封里硬硬的,像是装着卡片。你没能从几个可能知道jun下落的朋友打听到什么。于是,他们决定擅自打开信封瞧一瞧。 意外的来信,改变了我的计划。我没再提回家,暂时纵容自己被信牵引。 信很简短: 希望你过得很好,希望你能看到信,并去看看“月桥”——曾寄予幸福将来的地方,我再去的时候下了暴雨那里真的变成一片湖泊。这种震撼促使我写这封信。 我看到了以前送到家中的信,但没有勇气拿走桥下的东西,原谅我。 附照片一张,即使你不去,也可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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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被氤氲黝黑包围住,恍恍惚惚的,觉得膝盖也不怎么疼了。我留下车里熟睡的你,独自扛上铁锹走下月桥。 四周宁静得足以令人窒息。土层的断面中有序地沉积出簇簇贝壳遗骸,摸上去冰凉极了,散发着它们死了数万年的隔世。 沙土地很松软,铁锹很轻易就扒开了地表。憧憬着未知的事物,兴奋覆盖过心慌。夜风似乎也明白我的心思来帮助移动尘土。终于,铁遇到坚硬的东西。我蹲下小心翼翼地拨开沙土翻看。 一个玻璃罐半露出来,一团绛红粘稠拥挤在里面。我闻到它透露的血腥气味。那里面盛着一个灵魂,一个稚嫩得来不及成型的魂魄。我听到哀婉地饮泣,看到曾经气化为风肉化成泥的场面。血被勾引着从我的膝盖汩汩涌出,身躯柔软无力到要被幽灵的梦魇吞噬。 睁开眼,你正拿着毛巾给我擦汗。 “做梦了?”你问。 “嗯,可怕极了。咱们别去挖了好么。我刚才梦见那里埋了可怕的东西。” “你梦见什么了?”你问“腿还疼呢,能动么?” “好像没什么事儿了,你瞧。”说着我试着抬了一下腿。 此时,天光混沌,东方的云层低垂处颜色略浅些,好像是守候着迎接黎明。 “我梦见土里埋着一个装着未出世婴儿的玻璃罐,血乎乎的……”我有些难以形容了。 你轻轻地扳动我的一条腿,察看伤口。血粘稠地凝结粘连到化妆棉上,一个细小的扯动都会撕裂开伤痂。我皱了眉。你看着我这样也很不好受。 “你不要乱想了,都是摔腿闹的。是梦,不是真的。”你安慰着说。可我明明看出,听到“未出世”一瞬间,你也战栗了。他们的心都经受过幼小灵魂的折磨。 但他们需要赶在天亮前行动,不然也许会被人看到。你让我在车里等,自己去月桥下面找。一想起梦,腿软得根本动弹不了,于是只好这么安排。 车门打开,寒气趁机而入,倍添惆怅。你的背影晃动在薄雾蒙蒙的破晓前。 那片土地在清晨霞光未临时提前被你打搅、唤醒。沙土、贝壳松散地翻腾开,然而没有其他东西脱颖而出。 你把铲子扔在车前,寒颤着回到车里。 “很冷吧,披上风衣吧。”我说。 “不用,”你说着拽过风衣却盖到我身上,“什么也没有,找了半天,挖了大约也有一米深。下面的土都是潮的,再向下就会渗出水了。” “怎么会是这样?” “并且,挖之前从地表的硬度看好像也没有人埋过东西的样子,奇怪。” “不会是地方不准确吧。附近,会不会是在附近呢。” “不清楚,但是咱们找了不少地方了,这里就应该是照片上的月桥。” “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埋什么。”这么久,我日思夜想信里的话,什么东西拥有令人失去勇气拿走的分量,什么东西会被人填埋在这么一个清幽奇特的野外。 “有可能。女人都挺奇怪的。”你故作轻松地说,“不过,这样心里也就踏实了。” “我想,她埋葬的可能是她的心,把心埋在曾经产生过共同美好记忆的地方,然后请爱人来取走。是她虚幻的寄托。”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情的答案,“所以他才会没有带走的勇气。如果。”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的心,你有带走的勇气么?” 你没有回答,把我的座椅摇高,然后踩下油门,发动起汽车,向着海岸驶去。 潮水退低。太阳在海平线后萌动,光芒预先向天穹发出召唤,橙红色的水彩濡染了云角。海在两侧远方山峦的怀抱里缓缓涤荡着,涌动着波澜。某一时刻,天边赤红的火球骤然跃起边缘。地平线上下的天与水顿时熠熠生辉,天看起来更柔软,水闪着赤金看来却愈加坚硬,如飘浮满金箔的汤,而最艳丽的那簇金箔如同桥一般悠悠跨海铺过来,一直延伸到了车前沙滩上,甚至密布到车身上。 此时,月桥及跟它有关的一切都如翻过的书页一般抛掷到身后去了。他们沉浸在眼前海阔天空的霞彩里。 你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说,“为什么要带走,我不是一直就在你身边么。” 霞光把你的脸映得温暖之极。那刻,我发现朝霞并不总是轻飘飘的没有质感,它也会如此的凝重、稳固、安全。 然后太阳升起来,播撒开无尽的希望之光,那么振奋。
我的悲伤 如一道裂痕无从伸张 它的哀 是岩浆漫过咽喉 灼烧地哽咽 遭遇夜雾含混的一团 拥挤了惰欲 轻吟着沉闷的沙哑 逡巡蹒跚 渺渺地沦陷
从这里开始一渊源
1994年时,西华门北侧筒子河内沿的民居还没有拆改。 Jun在那儿借了一间小平房,后窗户外头就是平静的河水。与此同时她报了个考美院的补习班,准备次年再考。 每天她都骑着那辆凤凰的24女车在烈日炎炎的午后,从西华门附近出发沿着筒子河再经过故宫午门前宽阔的大广场——集结了一堆堆旅游团,导游没精打采地擎着小旗举着小喇叭招呼游客,其间也夹杂了不少兜售旅游纪念品和地图的小商贩,他们暴露在火热的天光之下,燥闷之情难于言表——骑过东华门直行,路口立着巨大的广告牌上漆着的电影宣传画被太阳烤得险些液化。经过王府井东风市场,到达高耸的王府饭店前及时右转,再拐进坐落着美院的大胡同的某个分支小胡同里。把车锁在一栋居民楼一层外延出的铁栏杆上,然后挂着满身潮热走下阴凉的地下室……傍晚时分原路返回。所不同的,路过东华门夜市时,小贩们已一字排开生火支摊儿。午门前的人流成扩散状,估计是要去天安门看降旗,因为国旗班的士兵也已在禁区里列队了。西行,河沿儿的垂柳护送着热乎乎的微风,夕阳的光辉在水面上擦出一条长长晃动的华彩。
九十年代初期seven长期随姥姥住在美术馆附近。他爸和他妈有时去看看他,他们觉得把他放在姥姥家养着既安全又省心。要不是因为姥姥在美术馆街心花园晨练中有缘结识一空门弟子,后来在那位师傅的循循善诱之下待发修行入了佛门,可能seven会一直在姥姥家住下去,就不会被爸妈接回外城的家并且长途跋涉地上小学。 暑假里他时常在傍晚到美术馆前的空地上玩耍,活动范围自然要在老人家的视野之内。姥姥也不许他像其他男孩儿一样,成天跟胡同里追跑打闹的——一个太朴实的奢望——同时他的身体情况也不可能。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她的看管下自由活动。其实那儿也没什么好玩的,多是些遛弯儿的老人。不时来往几个披头散发的艺术青年。还有三三两两卖五花八门工艺品的人在树荫下摆了一地。 有时,他们会坐几站车去景山北海,那时候公园的门票都很便宜。
夏天总是以这样暖橘色的性状在jun的心里染开。西晒的屋子傍晚也难退去暑热。Jun拿了只铅笔带上画板出了门。她也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不外乎在周围转转。 马路在北海前一下子扩张了不少,不远处的白栏杆切分着斜阳,温热的空气四处流淌。此时,团城的阴影笼罩住公园门口的大片面积,城垣上露出的树木四周散发着金光。 她买了门票。 白塔最先抢占入视线,也是被光线分隔了。桥上仍有照相的游客,情侣稀散地坐在水边,像景色一样的点缀。Jun顺着有光线的一侧水岸行走,穿越婆娑的树影。前面就是弧形的游廊。湖水像嵌金的玉环围拢着岸。 一个小孩儿的声音念着:“兮凉阁。”“不是兮,是‘分凉阁’。”老人说。 于是jun也抬头注意到那块匾额。“分”字写的是很像“兮”。她又端详了一下那个说话的小男孩儿,十来岁的样子。老少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游廊的弧度后,形同海面的船帆隐没于视线。 兮,是楚辞里最常见的字。Jun的思绪掠过屈原。再又想到他“九歌”中祭祀的神明们--太一、东君、何伯、少司命、湘水女神、云中君和大司命……她憧憬出一幅水墨画。极乐的神明世界,巨幅想象在前方水景的幕布上显现。
1994年的寒冷突如其来,背靠河水的屋子弥漫开阴冷。立冬,jun终于决定先搬到九岸家住。 九岸独身住在一所空阔的四合院里。像所有四合院的传统格局一样-——有些斑驳的红漆大门两侧蹲着面目模糊的石兽,高高的木门槛上垣几乎消磨圆滑,灰砖影背墙,院中央放着一口墨色漆铀瓦缸,澄清且饱满的水倒映着淡蓝的天色,西南墙角栽了颗粗壮的枣树,叶子多已落了仅剩些枯叶占据着枝头迎接冷风,这种相貌不禁令jun想到《秋夜》文中同样萧瑟的树。但是西北墙角的瑕疵打破了整体暗暗密布的和谐。一面被砌堵的门,赫然显现,墙体很古旧的样子也没有阻碍它被分辨。墙壁后面冒出参差的枝桠,九岸说那边是王府的后花园。 他们住在西屋,清晨承接住每一缕柔和的光明。而不像jun在筒子河边的屋子,光线穷尽在高高的城墙一侧。 在jun带来的物品里唯一的一幅中国画,九岸看到时神情僵持。他问这是哪里来的,jun说和别人换的。 这是幅题名“大司命和云中君”的画,几经周折jun找到兮文(seven)父亲,想买那幅画。起初兮文的姥姥并不同意卖,因为是她丈夫的遗物,后来jun决定用枚家传的古币去换。兮文的父亲很看重那枚古币,终于说服了家人。 至于画,jun不敢肯定真假。因为兮文家人谁也没肯明确提起画的作者。古币,是jun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断送在她这里,自然是不舍得。她想起铜钱上雕刻的罗汉,一直庇护着她于是黯然自责。 不过从她第一次听说有那样一幅画顿生执迷。落款是位近代名家所画,云中君是云神丰隆——龙驾兮帝服,聊翱兮周章——画中她身着黄衣,勾勒着醒目鲜艳的轮廓,裙带缕缕飘摇穿行于霞雾朦胧之中,目光淡定高傲,驾驭着蟠龙之车辗,沐浴着朝霞在空中驰骋。大司命——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执掌着人之生死、幽幽寿命,手握宝剑,衣袂飘飘,自高空翩翩而下。画面烟云迷蒙,气势磅礴…… 九岸细细端详着,说画原本是他家的。听他妈说过,好像是别人送给姥爷的,文革时好不容易才保留了下来,后来就一直挂在北屋正房的厅堂直到姥爷去世。姥爷和姥姥迫于政策早在解放后便解除了名义的婚姻关系。因为姥爷娶了两个妻子,解放后破除封建糟粕,实行一夫一妻,像这种情况必须只能选择一个妻子组成合法家庭,于是姥爷就选了二太太。但是原本他们都是一家,私下的联系并没有切断。而他的另一个姥姥就是兮文的姥姥。在姥爷去世的时候,此画被摘了下来说要当作随葬品,不知道怎么会被二太太留了下来。 Jun在一旁听得心中暗自惊叹。想着人世间真是遍布无数渊源和纠葛。九岸说画本该是他的,不该用jun的传家镇宅之宝作为交换,他会把古币还给她。 的确,没有了古币的jun总是做惊悚的怪梦。梦中的她失去自己,看到自己却不能相认,陷落到和庭院同样古老的传说里。
梦境
jun看到一个梦,梦境如暖冬。雾气蒙蒙,干涩中穿插着不能体会到的湿润。 天光,如众多阴霾的夜晚一样,具有金属色的特征。迷离着睡眼,穿破窗纱、窗帘、玻璃,梦幻般感到外头降过雪。如同她初生的岁月。童话般月光把雪染得皑皑。陈腐的亢奋萦绕,胃里嘶嘶剌剌地痉挛。钟摆向着直角开放了……
“树志铭--爱人”
那条街道昨天被来拍戏的摄制组铺满了黄土,没有打扫。仿佛这样的破旧与肮脏才能真正衬托出所有景物协调的气韵。 路左右两边的门牌分别以单双数字分割。进了42号的绛红漆大门,转过身把门关严实。门闩换了新的。 影背墙上的小彩灯也没有了,好像上次来时就没看到。院中央大瓦缸里的水都结了一触即碎的薄冰,却落了一层稀疏的浮土,跟外头的街面似的。她走到西南树下,树皮很齐整,字呢!? 西屋里有人依稀低语。 女人的声音,昨晚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她是谁?Jun想。 九岸披着一件赭石色棉衣出来了,他拿着塑料饭盒身影消失在影背后面。…… 赭石色?!Jun觉得这是不真切的颜色。
“走多远我也要回来,并不为依偎你的灵魂。”
Jun站在西窗下。墨色窗帘严严实实,毫无缝隙地舒展在玻璃里面,皱褶像冻结的水波。她能在这水波里看见庭院一部分淹没在晨光淡淡的光矢中,另一部分静默在东房冷灰色的影子里。恬淡的光线像层薄纱,倾斜地罩住背阴,但阴影中的冷色调却顺着稀疏的光线缝隙缓缓地散漫出来,最终撞在玻璃上。若不是晨光柔软的缓冲,也许能听到冰的碰撞声。 九岸也走进“水波”,他的移动似一道打破阴阳平衡的轨迹,身体纠集住那两种对立的气氛,越走越近。 窗帘一下子收缩了,所有真切的倒影也一瞬间失散。只有依稀的轮廓缥缈进屋里,与室内的器物重合。一个女人的身影夹杂在实物与幻影里。脸庞时而清晰地沐浴朝阳,时而黯淡,若隐若现着。然后九岸也融合到了那里面。 有时他们的目光路过Jun应该交错相对,而都是平滑的流转过去。Jun就试图在玻璃里寻找自己的面孔,可是她既不在玻璃光滑的表面上也没有陷入后面的房屋里去。她惊异的回过头。又看见东廊下枯萎的盆景分明就重叠在正对面的一排繁茂的花草上。 屋里的人举止和谐亲昵。就像在这传统式院落里生活了几百年,继续在同样的清晨延续新一天的生活。
“被时空消损的情感,徘徊在迷津的岸边。”
这个院子是古建筑。 院子属于清朝什么府宅的一部分,是所套院,背靠着花园,侧门很久前就封闭了。正门朝着街面。日久天长的翻新拆改已很难看清它过去的模样,唯有石敦石刻与木柱等框架延续着年代的不复昌盛的命脉。院落能保存至今也算历经坎坷了,它躲过多少历史巨变,自然灾祸谁能说的清楚。 九岸听到过不少关于院子与住过这儿的人的传言。他再把这些故事告诉到过这里的人。 失踪的人,树上的铭文……狐狸皮围脖……种种怪谈勾勒出院落看不见的另一种形象。
“走不完的歧途,停不下的缘。
Jun确实看见过树皮上刻了奇怪的字,像梵文,浅浅的却很流畅的笔迹,也不太像字,更象是符号匍匐在灰色的树干上。 她是赭石色盲,看不出那种类似褐色颜色。还问九岸为什么穿灰绿色的外衣。 她以为那是九岸为了编故事而画,因那笔直的树干实在不像被附上灵异的东西。不过Jun也相信无论什么器物或是生物都可能有灵性。树,如孔庙前之桧,诸葛祠前的柏,岳武穆坟前之松,都是凝结了威严的气。而院子里的树呢,若不是人为的,必然有异于那些松柏,更多是种怪异的感觉。 九岸还说有时候在夜里看到那封死的通向花园的门敞开着。而平时看只是一面可以看出门痕迹的墙。听说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有一阵子特别流行戴狐狸皮的围脖,他妈也买了一条,一次都没戴过就找不到了。Jun听这些时半信半疑的。 他还说,冤魂会嫉妒住在这屋里的恋人,诅咒所有的女人。没有女人能在这房子里住长久。那时夜半,Jun看了看漆黑的窗外,披上衣服说要去看看那扇“门”。 “门”就在西北墙角处,白天看时圆拱状的一片砖外涂了白灰。Jun看到那儿黑洞洞的,没有墙也没有门像个隧道连接到阴暗的所在。 她跑回屋里,对床上的九岸战战兢兢地说,墙没有了。他说,快睡吧,她要是看到你一定会嫉妒你的。她是谁?Jun问。
“永不磨灭,永世不得托生。”
太阳半露出在东房脊上,晨光的颜色也不再是白皑皑的,Jun看着影子还有屋里的东西都渐渐被光线吞没。她走到树前,刻下她的语言。身影消失在西北角门处。
“轮回的错觉不能分辨。”
墨色的窗帘隐隐透出外面的亮光。Jun醒来,她推醒身旁看上去并不在熟睡的九岸,问,你说昨晚是真还是假呢。 是做的梦,九岸说。骗人!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啊,Jun说。他笑笑,起了身,说,我去买早点了。 Jun随后也起来。拉开窗帘,光明跑进来,幽暗的梦一下子就从心里退却了。谁能体会。
水火
jun拿着九岸还给她的古币。她不知道他怎么得到的,也猜得出大概。 她想画应该还挂到厅堂里去。她要获得的只是一种朦胧的暗示,是画的气魄,它穿越时空界限的那抹单纯感触,而并非在于收藏意义上的据为己有。现在都已得到了,满足适可而止。 而九岸的意思是不要再挂起来了。或许是逝去亲人的哀思,还是画里埋藏的不明缘由的阴郁使人悦目却未必会赏心。Jun体谅爱人,画依然蜷缩在锦盒之内。古币依旧随身相伴。一切看起来又是平静安逸了,如同若干年里,jun独自学画的岁月那样祥和。 偶尔,她会回想起流淌过去不着痕迹的日子。好像自从她懂事起就只认定考美院是目的。可是命运的光电却意外短路,她怀疑起自己,甚至所谓曾经那么坚定不移的信念。可除此之外,她感觉不到任何意义去为之生存。许多时候当人们的目光聚焦到一点,便忽略了其他的可能。
九三年,暑热未消。jun拿着朋友给她的票去工体看七运会开幕式预演。观众集中在几个看台区内,隔三岔五地坐着。开幕式按正式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团体操开始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下,体育场里的大探灯并没有开,只有点燃火炬的那团光明熊熊舞动。点点的火光从低洼的场地四下涌出,如星星之火在耀动。它们时而分散,时而聚拢,时而飞速流动,像红炎的河流。明亮在黑暗的漩涡里,拖起虚幻的重影。 Jun看得有些出神。一个短促的相机快门声音把她的神游打断,回头看到一个男人正在隔排拿着一只专业相机。他们的目光恰好遇上,虽然四周有些黯淡,唯有看台走廊的照明灯从上方流淌下微弱的光,他的脸几乎是笼罩在暗中,可jun觉得他那时正好也在注视自己。 此时,九岸看到jun,她的脸庞在昏黄的光线里露出柔和的轮廓,身后遥远的火点不停舞动着,映衬着她那么静谧。他即刻被这个瞬间打动,于是向下跨了一步,拍了一下jun的肩膀,问是否可以给她照相,jun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后来他们并排坐着看完演出。到第四幕时,九岸说他弟弟在那边搭出的艺术舞台上表演,他是个小学生,从春天就开始参加排练了。Jun看那个方向,灯火组成彩虹状,数层台阶上排列着统一着装的小孩儿。大屏幕上时而掠过他们的特写镜头,个个洋溢着稚嫩的微笑。 远古的火光,兵马俑表演,火焰般的绸缎交织密布的潮水,青春的节奏以及敦煌西域丝绸之路的演绎……整场演出很华丽繁复,比起过去的任何开幕式都要新颖,毕竟时代在进步中。快结束的时候,天空盛开了焰火,九岸的胶卷也用完了。气氛很震撼,jun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普蓝色的苍穹,缤纷的火焰绽放时伴随着隆隆的巨响,此起彼伏。 这一种宏大的氛围下,人的距离似乎可以被忽略。他们看着天上散落下来的无数烟花,仿佛都倾泻进心里面。
Seven在放烟花时和同学再次返回台上,这是演出的一个环节。他也被天上瑰丽的景象吸引,追逐那些花火坠落的轨迹,有些时候他感到火光似乎是要流落到眼睛里了。他赶紧闭上双眼,袭来的却是一阵狂悸的心跳,然后一片丢失感觉的漆黑。 这是零二年seven在学校里看到jun时突显的一段记忆。和9年前差不多的季节。他看到jun坐在首师体育场看台上,环抱的双臂放在腿上。天有点儿阴,于是映衬的她的面孔不如以前那样亮泽,或者是时光因素写了痕迹,毕竟她也大约二十七岁了。 Seven还是看出了她。18岁与27岁的jun相貌的变化并不大,增加了更多内敛的气质。于是他也走上看台,坐在她旁边。Jun的举止自然,也和他说起话来。她说想画一组校园题材的作品,所以来看看。Seven说自己是这儿的学生,需要的话可以做向导。很显然,jun没有认出他。 后来,她要回去了。Seven说可以送她去地铁。 Jun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她很久没有坐过自行车了。有点不太习惯,但她不抵触被这个男孩带着。他们出了校门,拐上一条小街,电视台落在身后,jun侧目还能看到它——高高细细地直立着,在她眼里过去看到的王府饭店好像也有这么高,毕竟以前高楼并不多。 另一侧,天边阴云涌动,向这边蔓延过来。要下雨的样子了。Seven说不如先去他家拿把伞,很近的,因为一会儿出了地铁也许用得到。Jun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背影,一种莫名温暖默默浸透了心,同时又很惊异这种稀缺的感觉。 Jun跟seven到了家后,外面下起瓢泼大雨。天色混沌氤氲,传染给室内幽暗、暧昧的特殊气氛。他有点不可名状的激动,面对的这个女人似乎一直以来就是他埋藏欲望深底的渴望,自从若干年前,她第一次去他们家并说他的名字好听,这样印象统统深烙下印记。 Jun环视屋内一室一厅,很简单的布置,好像是只有他一人居住。她随口问他父母呢。他说不在这儿住。书柜占据了一面墙,书多得很夺目。一个摆在书柜里的镜框赫然引起jun的注意——一张全家人的照片。她看出seven的姥姥,父母。 这时,seven打开一盏散发橘色光线的壁灯。灯光打在书橱的玻璃上,映出昏暗里的人影。Jun看到自己淡淡的影子显现在玻璃上面,久远的梦境跃然呈现,她想起九岸。再看到玻璃上自己身后的男孩,神似九岸当年,她不由得恍惚起来。 窗外雨声致密,她觉得seven悄无声息地靠近着她。他从身后搂着jun,这是他渴望的,在不太现实的感觉里真实起来。她体会着久违的温暖,柔韧的泪水在心房里滑行。 ……他们感觉着彼此,感觉着不容人一刻喘息的雨水声碰撞出的混响…… 她问他,知道这些年九岸在干什么。seven先是一愣,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失踪了,听说是九五年去湘西采风就没有回来。 雨停了,天空放晴,jun和seven一起出来去地铁站。地面低洼处大片积水倒映着红彤彤的夕阳颜色。空气很清爽。可jun却像那天边涌动的余辉怎么也逃不出终将坠入黑暗的悲哀。 他们沿着万寿路走着,一路言语不多。Seven不知道身边这个大他将近十岁的女人想着什么。 九五年,Jun在九岸出行前就离开了他。后来听说“云中君和大司命”拍卖出百万高价。她去过四合院,可一直是大门紧锁。再后来院子也换了主人,才得知原来的房主也就是九岸的父母把房产卖了移民国外。 从seven家回来的晚上,jun梦见湘西,梦见九岸。她奔跑在阴雨绵绵的石砖老街巷里,两侧颓败的旧式木制房屋萧索,她看到九岸躺在前面的路上,身下一滩血混合着雨水顺着路面的沟壑流散;她依然不停地跑,身后人在追赶,她要逃脱,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刀,她蓦地转过身刺向身后的人,惶恐地看到躺在地上的却是九岸,更多的人围拢上来追赶……
seven时常找jun,陪着她。她逐渐发现这个男孩真的很像九岸,使她时而产生幻影。从他那里得知,九岸父母移居了英国,在九岸失踪后变卖了家产。Jun决定和seven生活在一起,就像从前她住到九岸的四合院。这已是零二年末。 除了年龄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比如seven不清楚jun和九岸的曾经,jun也不知道九三年他们在工体兴奋地看着绚烂焰火时,seven晕倒后被确诊为心脏病,现在到了可以做手术改善的时期。 这就是世界,看到听到知道的十分有限。
完结
专科医院里难以想象的拥挤不堪,消毒水与人体散发的气味交杂到一起。经过一番繁杂的手续后,seven发现到这里检查实在没有任何必要,虽然3年前他是在这里做的手术。由于人多,大夫对待每个人都减少了一些耐心。他麻烦熟人提前拿到本应第二天才能出来的化验结果,一切还算正常。 他也没觉得做完手术已经三年了,可时间就是这样,倒不奇怪。路口车堵得厉害,于是他点上一颗烟,沿着马路向前走。 初夏,下午3、4点钟的阳光暖融融的,不闷热不强烈,穿越过树梢、枝叶,斑驳的光点落了一地。不宽阔的道路两旁林立的店铺后头还都是五十年代盖的那种砖红色六层住宅楼。路对过不远处站着几个抽烟聊天的女人。 说不清什么原因他又朝那边看了一眼,只觉得背影眼熟。他想过马路,但这想法在萌生的一瞬就熄灭了。
jun从心理医生那儿回来还是很困惑,她有时候以为医生成心隐瞒了病情,有时候却认为他们故意说严重了,她本来没有什么问题全是大夫催眠误导了。但这次没有开药,因为医生说她快好了。对于自己的精神世界jun前所未有地感到一塌糊涂,她自己觉得有问题,可检查却说快好了,以前却正好相反。
再有一个月就是冬至了,6点多钟天色晦暗下去,灰蒙蒙的晚霞,华灯初上。jun等着城铁,无所事事的。看看车来的方向或者望望西方的暮色。 列车在高架路上平缓的行驶,窗外除却各种灯光便是茫茫的昏暗。车厢里倒很明亮,窗玻璃在车外所谓夜色的映衬里反射出车内的一切。jun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种书中所描绘过的景象,真如同《雪国》里所写,窗外的灯火从脸旁流过却并没有照亮她。她很震惊于这种气氛不同的雷同。jun仔细观察着玻璃里面自己黯淡的脸,继而又开始构思想要临摹的那幅画。她试图把云中君的脸孔分割成两边,或者两张表情各异的面孔相对,再或者……
jun觉得精神早晚得崩溃,她发现不可能不想事情,停止不了思考,思考那些徒劳的、不切实际的事物。还有医生的那些阐述,说她的病快好了。可九岸早说她早晚会疯,是的他这样说过的。那时她成天想着考美院,想着庭院的传说。 还有些混乱不着头绪的想法也攻其不备统统冒出来。回到家,jun觉得头都快炸开了。背光的屋内比外面要凉爽些,这就是初夏。渐渐她才镇定下来。
这次不是原来的那个医生了,她本来是想说说自己的感觉与想法,可看到新大夫便没有说。 一切看上去进行地都很正常且愉快。大夫在与这个病人的第一次交流中也得到积极的结论,翻看从零四年秋季开始纪录的病例。最早据病人自己的阐述症状得出抑郁症的结论,后来出现过反差很大的行为,在不同场合表现不同的身份等等。偶有厌世自杀倾向……大夫想这个女人言谈温和协调,算是快速的转变,再有一两次交谈她就痊愈了。
jun在房间里躺了一会儿,思绪也稍微平静了。屋里很乱,画室也很乱,自从病了之后减少了收拾房间的次数。画室是阳台改造的,还好画能使她安定,否则说不好以前会从阳台跳下去。颜料又干了,上次没有收起来。她把盖画的布揭下来——未完成的油画“云中君和大司命”。这是去年她得知那幅“云中君和大司命”再次拍卖到上千万后决定自己创作。她已经失去了很多原先对那幅画的执著向往。 布局和水墨画版基本相同。唯有云中君的半壁身躯空缺。颜色在一线齐整地截止,另一边空白一片。那半张脸色泽明艳,表情和蔼温暖,如同窗外和煦的日光。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画不出另外那半的表情,无数次构思无非就是阴霾的神色,或者痛苦哀伤。可就是无从下笔,好像那种对立的哀苦已深深植根于她心里拔不出来了。每次稿纸上的尝试都看着那么面目奇异。 那半张脸妖艳怪异,或者目光放荡时而痛苦万分,时而狰狞令人不寒而栗,时而又踌躇凄惨……总之jun不知道如何把变化莫测的万般神情流露出来。 画中云中君被矛盾所蹂躏。大司命在身后不远处踩着祥云将至,她何去何从呢。
seven没有走过去,这也是大多数人遇到这种情况的反映。 这时他觉得又开始心悸了,这是手术后常有的反映,于是只能放慢脚步。他想终止回忆马路对面的女人。她会不会突然回过身看到我,如果看到会不会过来,又立即停止这种无谓的猜想。都过去三年了,人怎么可能总是一个样子,不改变发型样貌么。 初夏的阳光暖融融的能为人减少悲凉的思绪,马路也乱哄哄的一片车水马龙分散开往事的思绪。
jun离开医院,想打车回家,可路口堵得水泄不通。于是她决定先往前走走。感受着温暖的阳光空气,看着一地斑驳树影心情也来不及晦涩了。 她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名字,回头看是两个以前同学,刚逛街过来。于是就聊了起来,其中一个拿出盒spring water,盒里还杂着两根蓝莓味儿的别的烟。她没有抽过就拿了一根点了,味道甜腻于是又跟人换了sw。几个女人遇到话题总是很家常且跳跃。她们问jun和爱人结婚了么,jun笑着说早就不在一起了。一个又冷不防地问听说seven得病做了手术,她说那时就分开了,也不太清楚。她们随意地来聊着,烟雾随之吐出,时而欢愉地笑笑,声音像那暖融融的光线能传很远。
seven又感到一阵更猛烈的心悸,伴随而来的是视野中的光明飞速损毁着,暖暖的金色阳光逆向消逝掉。当他意识到紧张的一刻便失去知觉。
跟朋友散去jun继续走着,路那边聒噪嘈杂聚集了一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种景象在街上总能遇到,谁知是是非还是危险。 她不能理解并原谅那些看热闹的人们。那种好奇又冷漠的目光和那种袖手旁观事不关己的姿态使人恶心。虚幻里,她也置身于过这种处境中……那种体会真切但又很邈远了。Jun隐约想起自己曾经或许拿过什么刺向九岸的身体,然后一大堆人围拢上来……
干涸 心田是片淡泊的泥泞, 难以流淌。 须要把粉饰的身躯砸碎, 挥霍内部的潮湿。 沟壑也不能抵御更替的磅礴, 怯懦先行葬送一腔光泽, 并非归为谁的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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