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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12月5日

    从这里开始

    渊源

     

    1994年时,西华门北侧筒子河内沿的民居还没有拆改。

    Jun在那儿借了一间小平房,后窗户外头就是平静的河水。与此同时她报了个考美院的补习班,准备次年再考。

    每天她都骑着那辆凤凰的24女车在烈日炎炎的午后,从西华门附近出发沿着筒子河再经过故宫午门前宽阔的大广场——集结了一堆堆旅游团,导游没精打采地擎着小旗举着小喇叭招呼游客,其间也夹杂了不少兜售旅游纪念品和地图的小商贩,他们暴露在火热的天光之下,燥闷之情难于言表——骑过东华门直行,路口立着巨大的广告牌上漆着的电影宣传画被太阳烤得险些液化。经过王府井东风市场,到达高耸的王府饭店前及时右转,再拐进坐落着美院的大胡同的某个分支小胡同里。把车锁在一栋居民楼一层外延出的铁栏杆上,然后挂着满身潮热走下阴凉的地下室……傍晚时分原路返回。所不同的,路过东华门夜市时,小贩们已一字排开生火支摊儿。午门前的人流成扩散状,估计是要去天安门看降旗,因为国旗班的士兵也已在禁区里列队了。西行,河沿儿的垂柳护送着热乎乎的微风,夕阳的光辉在水面上擦出一条长长晃动的华彩。

     

     

    九十年代初期seven长期随姥姥住在美术馆附近。他爸和他妈有时去看看他,他们觉得把他放在姥姥家养着既安全又省心。要不是因为姥姥在美术馆街心花园晨练中有缘结识一空门弟子,后来在那位师傅的循循善诱之下待发修行入了佛门,可能seven会一直在姥姥家住下去,就不会被爸妈接回外城的家并且长途跋涉地上小学。

    暑假里他时常在傍晚到美术馆前的空地上玩耍,活动范围自然要在老人家的视野之内。姥姥也不许他像其他男孩儿一样,成天跟胡同里追跑打闹的——一个太朴实的奢望——同时他的身体情况也不可能。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她的看管下自由活动。其实那儿也没什么好玩的,多是些遛弯儿的老人。不时来往几个披头散发的艺术青年。还有三三两两卖五花八门工艺品的人在树荫下摆了一地。

    有时,他们会坐几站车去景山北海,那时候公园的门票都很便宜。

     

     

    夏天总是以这样暖橘色的性状在jun的心里染开。西晒的屋子傍晚也难退去暑热。Jun拿了只铅笔带上画板出了门。她也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不外乎在周围转转。

    马路在北海前一下子扩张了不少,不远处的白栏杆切分着斜阳,温热的空气四处流淌。此时,团城的阴影笼罩住公园门口的大片面积,城垣上露出的树木四周散发着金光。

    她买了门票。

    白塔最先抢占入视线,也是被光线分隔了。桥上仍有照相的游客,情侣稀散地坐在水边,像景色一样的点缀。Jun顺着有光线的一侧水岸行走,穿越婆娑的树影。前面就是弧形的游廊。湖水像嵌金的玉环围拢着岸。

    一个小孩儿的声音念着:兮凉阁。”“不是兮,是分凉阁老人说。

    于是jun也抬头注意到那块匾额。字写的是很像。她又端详了一下那个说话的小男孩儿,十来岁的样子。老少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游廊的弧度后,形同海面的船帆隐没于视线。

    兮,是楚辞里最常见的字。Jun的思绪掠过屈原。再又想到他九歌中祭祀的神明们--太一、东君、何伯、少司命、湘水女神、云中君和大司命……她憧憬出一幅水墨画。极乐的神明世界,巨幅想象在前方水景的幕布上显现。

     

     

    1994年的寒冷突如其来,背靠河水的屋子弥漫开阴冷。立冬,jun终于决定先搬到九岸家住。

    九岸独身住在一所空阔的四合院里。像所有四合院的传统格局一样-——有些斑驳的红漆大门两侧蹲着面目模糊的石兽,高高的木门槛上垣几乎消磨圆滑,灰砖影背墙,院中央放着一口墨色漆铀瓦缸,澄清且饱满的水倒映着淡蓝的天色,西南墙角栽了颗粗壮的枣树,叶子多已落了仅剩些枯叶占据着枝头迎接冷风,这种相貌不禁令jun想到《秋夜》文中同样萧瑟的树。但是西北墙角的瑕疵打破了整体暗暗密布的和谐。一面被砌堵的门,赫然显现,墙体很古旧的样子也没有阻碍它被分辨。墙壁后面冒出参差的枝桠,九岸说那边是王府的后花园。

    他们住在西屋,清晨承接住每一缕柔和的光明。而不像jun在筒子河边的屋子,光线穷尽在高高的城墙一侧。

    jun带来的物品里唯一的一幅中国画,九岸看到时神情僵持。他问这是哪里来的,jun说和别人换的。

    这是幅题名大司命和云中君的画,几经周折jun找到兮文(seven)父亲,想买那幅画。起初兮文的姥姥并不同意卖,因为是她丈夫的遗物,后来jun决定用枚家传的古币去换。兮文的父亲很看重那枚古币,终于说服了家人。

    至于画,jun不敢肯定真假。因为兮文家人谁也没肯明确提起画的作者。古币,是jun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断送她这里,自然是不舍得。她想起铜钱上雕刻的罗汉,一直庇护着她于是黯然自责。

    不过从她第一次听说有那样一幅画顿生执迷。落款是位近代名家所画,云中君是云神丰隆——龙驾兮帝服,聊翱兮周章——画中她身着黄衣,勾勒着醒目鲜艳的轮廓,裙带缕缕飘摇穿行于霞雾朦胧之中,目光淡定高傲,驾驭着蟠龙之车辗,沐浴着朝霞在空中驰骋。大司命——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执掌着人之生死、幽幽寿命,手握宝剑,衣袂飘飘,自高空翩翩而下。画面烟云迷蒙,气势磅礴……

    九岸细细端详着,说画原本是他家的。听他妈说过,好像是别人送给姥爷的,文革时好不容易才保留了下来,后来就一直挂在北屋正房的厅堂直到姥爷去世。姥爷和姥姥迫于政策早在解放后便解除了名义的婚姻关系。因为姥爷娶了两个妻子,解放后破除封建糟粕,实行一夫一妻,像这种情况必须只能选择一个妻子组成合法家庭,于是姥爷就选了二太太。但是原本他们都是一家,私下的联系并没有切断。而他的另一个姥姥就是兮文的姥姥。在姥爷去世的时候,此画被摘了下来说要当作随葬品,不知道怎么会被二太太留了下来。

    Jun在一旁听得心中暗自惊叹。想着人世间真是遍布无数渊源和纠葛。九岸说画本该是他的,不该用jun的传家镇宅之宝作为交换,他会把古币还给她。

    的确,没有了古币的jun总是做惊悚的怪梦。梦中的她失去自己,看到自己却不能相认,陷落到和庭院同样古老的传说里。

     

     

     

    梦境

       

        jun看到一个梦,梦境如暖冬。雾气蒙蒙,干涩中穿插着不能体会到的湿润。

    天光,如众多阴霾的夜晚一样,具有金属色的特征。迷离着睡眼,穿破窗纱、窗帘、玻璃,梦幻般感到外头降过雪。如同她初生的岁月。童话般月光把雪染得皑皑。陈腐的亢奋萦绕,胃里嘶嘶剌剌地痉挛。钟摆向着直角开放了……

     

    树志铭--爱人

     

    那条街道昨天被来拍戏的摄制组铺满了黄土,没有打扫。仿佛这样的破旧与肮脏才能真正衬托出所有景物协调的气韵。

    路左右两边的门牌分别以单双数字分割。进了42号的绛红漆大门,转过身把门关严实。门闩换了新的。

    影背墙上的小彩灯也没有了,好像上次来时就没看到。院中央大瓦缸里的水都结了一触即碎的薄冰,却落了一层稀疏的浮土,跟外头的街面似的。她走到西南树下,树皮很齐整,字呢!?

    西屋里有人依稀低语。

    女人的声音,昨晚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她是谁?Jun想。

    九岸披着一件赭石色棉衣出来了,他拿着塑料饭盒身影消失在影背后面。……

    赭石色?!Jun觉得这是不真切的颜色。

     

    走多远我也要回来,并不为依偎你的灵魂。

     

    Jun站在西窗下。墨色窗帘严严实实,毫无缝隙地舒展在玻璃里面,皱褶像冻结的水波。她能在这水波里看见庭院一部分淹没在晨光淡淡的光矢中,另一部分静默在东房冷灰色的影子里。恬淡的光线像层薄纱,倾斜地罩住背阴,但阴影中的冷色调却顺着稀疏的光线缝隙缓缓地散漫出来,最终撞在玻璃上。若不是晨光柔软的缓冲,也许能听到冰的碰撞声。

    九岸也走进水波,他的移动似一道打破阴阳平衡的轨迹,身体纠集住那两种对立的气氛,越走越近。

    窗帘一下子收缩了,所有真切的倒影也一瞬间失散。只有依稀的轮廓缥缈进屋里,与室内的器物重合。一个女人的身影夹杂在实物与幻影里。脸庞时而清晰地沐浴朝阳,时而黯淡,若隐若现着。然后九岸也融合到了那里面。

    有时他们的目光路过Jun应该交错相对,而都是平滑的流转过去。Jun就试图在玻璃里寻找自己的面孔,可是她既不在玻璃光滑的表面上也没有陷入后面的房屋里去。她惊异的回过头。又看见东廊下枯萎的盆景分明就重叠在正对面的一排繁茂的花草上。

    屋里的人举止和谐亲昵。就像在这传统式院落里生活了几百年,继续在同样的清晨延续新一天的生活。

     

    被时空消损的情感,徘徊在迷津的岸边。

     

    这个院子是古建筑。

    院子属于清朝什么府宅的一部分,是所套院,背靠着花园,侧门很久前就封闭了。正门朝着街面。日久天长的翻新拆改已很难看清它过去的模样,唯有石敦石刻与木柱等框架延续着年代的不复昌盛的命脉。院落能保存至今也算历经坎坷了,它躲过多少历史巨变,自然灾祸谁能说的清楚。

    九岸听到过不少关于院子与住过这儿的人的传言。他再把这些故事告诉到过这里的人。

    失踪的人,树上的铭文……狐狸皮围脖……种种怪谈勾勒出院落看不见的另一种形象。

     

    走不完的歧途,停不下的缘。

     

    Jun确实看见过树皮上刻了奇怪的字,像梵文,浅浅的却很流畅的笔迹,也不太像字,更象是符号匍匐在灰色的树干上。

    她是赭石色盲,看不出那种类似褐色颜色。还问九岸为什么穿灰绿色的外衣。

    她以为那是九岸为了编故事而画,因那笔直的树干实在不像被附上灵异的东西。不过Jun也相信无论什么器物或是生物都可能有灵性。树,如孔庙前之桧,诸葛祠前的柏,岳武穆坟前之松,都是凝结了威严的气。而院子里的树呢,若不是人为的,必然有异于那些松柏,更多是种怪异的感觉。

    九岸还说有时候在夜里看到那封死的通向花园的门敞开着。而平时看只是一面可以看出门痕迹的墙。听说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有一阵子特别流行戴狐狸皮的围脖,他妈也买了一条,一次都没戴过就找不到了。Jun听这些时半信半疑的。

    他还说,冤魂会嫉妒住在这屋里的恋人,诅咒所有的女人。没有女人能在这房子里住长久。那时夜半,Jun看了看漆黑的窗外,披上衣服说要去看看那扇

    就在西北墙角处,白天看时圆拱状的一片砖外涂了白灰。Jun看到那儿黑洞洞的,没有墙也没有门像个隧道连接到阴暗的所在。

    她跑回屋里,对床上的九岸战战兢兢地说,墙没有了。他说,快睡吧,她要是看到你一定会嫉妒你的。她是谁?Jun问。

     

    永不磨灭,永世不得托生。

     

    太阳半露出在东房脊上,晨光的颜色也不再是白皑皑的,Jun看着影子还有屋里的东西都渐渐被光线吞没。她走到树前,刻下她的语言。身影消失在西北角门处。

     

    轮回的错觉不能分辨。

     

    墨色的窗帘隐隐透出外面的亮光。Jun醒来,她推醒身旁看上去并不在熟睡的九岸,问,你说昨晚是真还是假呢。

    是做的梦,九岸说。骗人!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啊,Jun说。他笑笑,起了身,说,我去买早点了。

    Jun随后也起来。拉开窗帘,光明跑进来,幽暗的梦一下子就从心里退却了。谁能体会。

     

     

     

    水火

     

    jun拿着九岸还给她的古币。她不知道他怎么得到的,也猜得出大概。

    她想画应该还挂到厅堂里去。她要获得的只是一种朦胧的暗示,是画的气魄,它穿越时空界限的那抹单纯感触,而并非在于收藏意义上的据为己有。现在都已得到了,满足适可而止。

    而九岸的意思是不要再挂起来了。或许是逝去亲人的哀思,还是画里埋藏的不明缘由的阴郁使人悦目却未必会赏心。Jun体谅爱人,画依然蜷缩在锦盒之内。古币依旧随身相伴。一切看起来又是平静安逸了,如同若干年里,jun独自学画的岁月那样祥和。

    偶尔,她会回想起流淌过去不着痕迹的日子。好像自从她懂事起就只认定考美院是目的。可是命运的光电却意外短路,她怀疑起自己,甚至所谓曾经那么坚定不移的信念。可除此之外,她感觉不到任何意义去为之生存。许多时候当人们的目光聚焦到一点,便忽略了其他的可能。

     

     

    九三年,暑热未消。jun拿着朋友给她的票去工体看七运会开幕式预演。观众集中在几个看台区内,隔三岔五地坐着。开幕式按正式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团体操开始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下,体育场里的大探灯并没有开,只有点燃火炬的那团光明熊熊舞动。点点的火光从低洼的场地四下涌出,如星星之火在耀动。它们时而分散,时而聚拢,时而飞速流动,像红炎的河流。明亮在黑暗的漩涡里,拖起虚幻的重影。

    Jun看得有些出神。一个短促的相机快门声音把她的神游打断,回头看到一个男人正在隔排拿着一只专业相机。他们的目光恰好遇上,虽然四周有些黯淡,唯有看台走廊的照明灯从上方流淌下微弱的光,他的脸几乎是笼罩在暗中,可jun觉得他那时正好也在注视自己。

        此时,九岸看到jun,她的脸庞在昏黄的光线里露出柔和的轮廓,身后遥远的火点不停舞动着,映衬着她那么静谧。他即刻被这个瞬间打动,于是向下跨了一步,拍了一下jun的肩膀,问是否可以给她照相,jun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后来他们并排坐着看完演出。到第四幕时,九岸说他弟弟在那边搭出的艺术舞台上表演,他是个小学生,从春天就开始参加排练了。Jun看那个方向,灯火组成彩虹状,数层台阶上排列着统一着装的小孩儿。大屏幕上时而掠过他们的特写镜头,个个洋溢着稚嫩的微笑。

    远古的火光,兵马俑表演,火焰般的绸缎交织密布的潮水,青春的节奏以及敦煌西域丝绸之路的演绎……整场演出很华丽繁复,比起过去的任何开幕式都要新颖,毕竟时代在进步中。快结束的时候,天空盛开了焰火,九岸的胶卷也用完了。气氛很震撼,jun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普蓝色的苍穹,缤纷的火焰绽放时伴随着隆隆的巨响,此起彼伏。

    这一种宏大的氛围下,人的距离似乎可以被忽略。他们看着天上散落下来的无数烟花,仿佛都倾泻进心里面。

     

     

    Seven在放烟花时和同学再次返回台上,这是演出的一个环节。他也被天上瑰丽的景象吸引,追逐那些花火坠落的轨迹,有些时候他感到火光似乎是要流落到眼睛里了。他赶紧闭上双眼,袭来的却是一阵狂悸的心跳,然后一片丢失感觉的漆黑。

    这是零二年seven在学校里看到jun时突显的一段记忆。和9年前差不多的季节。他看到jun坐在首师体育场看台上,环抱的双臂放在腿上。天有点儿阴,于是映衬的她的面孔不如以前那样亮泽,或者是时光因素写了痕迹,毕竟她也大约二十七岁了。

    Seven还是看出了她。18岁与27岁的jun相貌的变化并不大,增加了更多内敛的气质。于是他也走上看台,坐在她旁边。Jun的举止自然,也和他说起话来。她说想画一组校园题材的作品,所以来看看。Seven说自己是这儿的学生,需要的话可以做向导。很显然,jun没有认出他。

    后来,她要回去了。Seven说可以送她去地铁。

    Jun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她很久没有坐过自行车了。有点不太习惯,但她不抵触被这个男孩带着。他们出了校门,拐上一条小街,电视台落在身后,jun侧目还能看到它——高高细细地直立着,在她眼里过去看到的王府饭店好像也有这么高,毕竟以前高楼并不多。

    另一侧,天边阴云涌动,向这边蔓延过来。要下雨的样子了。Seven说不如先去他家拿把伞,很近的,因为一会儿出了地铁也许用得到。Jun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背影,一种莫名温暖默默浸透了心,同时又很惊异这种稀缺的感觉。

    Junseven到了家后,外面下起瓢泼大雨。天色混沌氤氲,传染给室内幽暗、暧昧的特殊气氛。他有点不可名状的激动,面对的这个女人似乎一直以来就是他埋藏欲望深底的渴望,自从若干年前,她第一次去他们家并说他的名字好听,这样印象统统深烙下印记。

    Jun环视屋内一室一厅,很简单的布置,好像是只有他一人居住。她随口问他父母呢。他说不在这儿住。书柜占据了一面墙,书多得很夺目。一个摆在书柜里的镜框赫然引起jun的注意——一张全家人的照片。她看出seven的姥姥,父母。

    这时,seven打开一盏散发橘色光线的壁灯。灯光打在书橱的玻璃上,映出昏暗里的人影。Jun看到自己淡淡的影子显现在玻璃上面,久远的梦境跃然呈现,她想起九岸。再看到玻璃上自己身后的男孩,神似九岸当年,她不由得恍惚起来。

    窗外雨声致密,她觉得seven悄无声息地靠近着她。他从身后搂着jun,这是他渴望的,在不太现实的感觉里真实起来。她体会着久违的温暖,柔韧的泪水在心房里滑行。

    ……他们感觉着彼此,感觉着不容人一刻喘息的雨水声碰撞出的混响……

    她问他,知道这些年九岸在干什么。seven先是一愣,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失踪了,听说是九五年去湘西采风就没有回来。

    雨停了,天空放晴,junseven一起出来去地铁站。地面低洼处大片积水倒映着红彤彤的夕阳颜色。空气很清爽。可jun却像那天边涌动的余辉怎么也逃不出终将坠入黑暗的悲哀。

    他们沿着万寿路走着,一路言语不多。Seven不知道身边这个大他将近十岁的女人想着什么。

    九五年,Jun在九岸出行前就离开了他。后来听说云中君和大司命拍卖出百万高价。她去过四合院,可一直是大门紧锁。再后来院子也换了主人,才得知原来的房主也就是九岸的父母把房产卖了移民国外。

    seven家回来的晚上,jun梦见湘西,梦见九岸。她奔跑在阴雨绵绵的石砖老街巷里,两侧颓败的旧式木制房屋萧索,她看到九岸躺在前面的路上,身下一滩血混合着雨水顺着路面的沟壑流散;她依然不停地跑,身后人在追赶,她要逃脱,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刀,她蓦地转过身刺向身后的人,惶恐地看到躺在地上的却是九岸,更多的人围拢上来追赶……

     

    seven时常找jun,陪着她。她逐渐发现这个男孩真的很像九岸,使她时而产生幻影。从他那里得知,九岸父母移居了英国,在九岸失踪后变卖了家产。Jun决定和seven生活在一起,就像从前她住到九岸的四合院。这已是零二年末。

    除了年龄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比如seven不清楚jun和九岸的曾经,jun也不知道九三年他们在工体兴奋地看着绚烂焰火时,seven晕倒后被确诊为心脏病,现在到了可以做手术改善的时期。

    这就是世界,看到听到知道的十分有限。

     

     

     

    完结

       

    专科医院里难以想象的拥挤不堪,消毒水与人体散发的气味交杂到一起。经过一番繁杂的手续后,seven发现到这里检查实在没有任何必要,虽然3年前他是在这里做的手术。由于人多,大夫对待每个人都减少了一些耐心。他麻烦熟人提前拿到本应第二天才能出来的化验结果,一切还算正常。

    他也没觉得做完手术已经三年了,可时间就是这样,倒不奇怪。路口车堵得厉害,于是他点上一颗烟,沿着马路向前走。

    初夏,下午34点钟的阳光暖融融的,不闷热不强烈,穿越过树梢、枝叶,斑驳的光点落了一地。不宽阔的道路两旁林立的店铺后头还都是五十年代盖的那种砖红色六层住宅楼。路对过不远处站着几个抽烟聊天的女人。

    说不清什么原因他又朝那边看了一眼,只觉得背影眼熟。他想过马路,但这想法在萌生的一瞬就熄灭了。

      

    jun从心理医生那儿回来还是很困惑,她有时候以为医生成心隐瞒了病情,有时候却认为他们故意说严重了,她本来没有什么问题全是大夫催眠误导了。但这次没有开药,因为医生说她快好了。对于自己的精神世界jun前所未有地感到一塌糊涂,她自己觉得有问题,可检查却说快好了,以前却正好相反。

       

     

    再有一个月就是冬至了,6点多钟天色晦暗下去,灰蒙蒙的晚霞,华灯初上。jun等着城铁,无所事事的。看看车来的方向或者望望西方的暮色。

    列车在高架路上平缓的行驶,窗外除却各种灯光便是茫茫的昏暗。车厢里倒很明亮,窗玻璃在车外所谓夜色的映衬里反射出车内的一切。jun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种书中所描绘过的景象,真如同《雪国》里所写,窗外的灯火从脸旁流过却并没有照亮她。她很震惊于这种气氛不同的雷同。jun仔细观察着玻璃里面自己黯淡的脸,继而又开始构思想要临摹的那幅画。她试图把云中君的脸孔分割成两边,或者两张表情各异的面孔相对,再或者……

       

     

    jun觉得精神早晚得崩溃,她发现不可能不想事情,停止不了思考,思考那些徒劳的、不切实际的事物。还有医生的那些阐述,说她的病快好了。可九岸早说她早晚会疯,是的他这样说过的。那时她成天想着考美院,想着庭院的传说。

    还有些混乱不着头绪的想法也攻其不备统统冒出来。回到家,jun觉得头都快炸开了。背光的屋内比外面要凉爽些,这就是初夏。渐渐她才镇定下来。

     

    这次不是原来的那个医生了,她本来是想说说自己的感觉与想法,可看到新大夫便没有说。

    一切看上去进行地都很正常且愉快。大夫在与这个病人的第一次交流中也得到积极的结论,翻看从零四年秋季开始纪录的病例。最早据病人自己的阐述症状得出抑郁症的结论,后来出现过反差很大的行为,在不同场合表现不同的身份等等。偶有厌世自杀倾向……大夫想这个女人言谈温和协调,算是快速的转变,再有一两次交谈她就痊愈了。

     

    jun在房间里躺了一会儿,思绪也稍微平静了。屋里很乱,画室也很乱,自从病了之后减少了收拾房间的次数。画室是阳台改造的,还好画能使她安定,否则说不好以前会从阳台跳下去。颜料又干了,上次没有收起来。她把盖画的布揭下来——未完成的油画云中君和大司命。这是去年她得知那幅云中君和大司命再次拍卖到上千万后决定自己创作。她已经失去了很多原先对那幅画的执著向往。

    布局和水墨画版基本相同。唯有云中君的半壁身躯空缺。颜色在一线齐整地截止,另一边空白一片。那半张脸色泽明艳,表情和蔼温暖,如同窗外和煦的日光。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画不出另外那半的表情,无数次构思无非就是阴霾的神色,或者痛苦哀伤。可就是无从下笔,好像那种对立的哀苦已深深植根于她心里拔不出来了。每次稿纸上的尝试都看着那么面目奇异。

    那半张脸妖艳怪异,或者目光放荡时而痛苦万分,时而狰狞令人不寒而栗,时而又踌躇凄惨……总之jun不知道如何把变化莫测的万般神情流露出来。

    画中云中君被矛盾所蹂躏。大司命在身后不远处踩着祥云将至,她何去何从呢。

       

     

    seven没有走过去,这也是大多数人遇到这种情况的反映。

    这时他觉得又开始心悸了,这是手术后常有的反映,于是只能放慢脚步。他想终止回忆马路对面的女人。她会不会突然回过身看到我,如果看到会不会过来,又立即停止这种无谓的猜想。都过去三年了,人怎么可能总是一个样子,不改变发型样貌么。

    初夏的阳光暖融融的能为人减少悲凉的思绪,马路也乱哄哄的一片车水马龙分散开往事的思绪。

       

    jun离开医院,想打车回家,可路口堵得水泄不通。于是她决定先往前走走。感受着温暖的阳光空气,看着一地斑驳树影心情也来不及晦涩了。

    她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名字,回头看是两个以前同学,刚逛街过来。于是就聊了起来,其中一个拿出盒spring water,盒里还杂着两根蓝莓味儿的别的烟。她没有抽过就拿了一根点了,味道甜腻于是又跟人换了sw。几个女人遇到话题总是很家常且跳跃。她们问jun和爱人结婚了么,jun笑着说早就不在一起了。一个又冷不防地问听说seven得病做了手术,她说那时就分开了,也不太清楚。她们随意地来聊着,烟雾随之吐出,时而欢愉地笑笑,声音像那暖融融的光线能传很远。

     

    seven又感到一阵更猛烈的心悸,伴随而来的是视野中的光明飞速损毁着,暖暖的金色阳光逆向消逝掉。当他意识到紧张的一刻便失去知觉。

     

    跟朋友散去jun继续走着,路那边聒噪嘈杂聚集了一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种景象在街上总能遇到,谁知是是非还是危险。

    她不能理解并原谅那些看热闹的人们。那种好奇又冷漠的目光和那种袖手旁观事不关己的姿态使人恶心。虚幻里,她也置身于过这种处境中……那种体会真切但又很邈远了。Jun隐约想起自己曾经或许拿过什么刺向九岸的身体,然后一大堆人围拢上来……

     

     

     

    干涸

    心田是片淡泊的泥泞,

    难以流淌。

    须要把粉饰的身躯砸碎,

    挥霍内部的潮湿。

    沟壑也不能抵御更替的磅礴,

    怯懦先行葬送一腔光泽,

    并非归为谁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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