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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5日 枫语三枫语 1
如果住在城市的中央就会身临其境地知道这里有多好或者多么糟。夏末,你倚着鼓楼上的栏杆,把目光抛得很远。这时候的天空不晴朗却也并非阴霾,只是那种清一色略有些晃眼的灰白,分辨不出时间。地平线消失的地方像是被涂抹了或者说是相互渗透过去一样,模糊不清晰。 你面向东方,如果地平线真是弧形的,按照你视线的指向没有阻挡就会滑落入海里。想象倘若夜晚,足够晴朗的天空,灿烂的星汉如同都是由那方海水里铸造升华出来的一样。可是,现在只有浑浊的雾霭弥漫环绕在视野穷尽之处,无论阴晴,难免就会怀疑到视力。当然不是视力的问题,因为目光并不能穿透任何介质,透明的空气也是一种假象,何况又夹杂肮脏的东西太多了呢。当然,你的心里没有停留过片刻的叹息,因为一切都是潜移默化中形成改变着。 转到南面,这片区域是你比较熟悉的,跟随着地安门大街上远去的车辆顺流而去,在它消失的地方变向,跨过北海的白塔、湖面、亭台水榭楼阁,停顿于一片矩形灰红色建筑群之中。你以前住在它的高墙脚下,现在那里夷为平地了。想到这里,你的思绪不免又延伸了些。 那房屋是如裙边般环绕着故宫外墙的一圈平房里没有任何特征的一间。你生活的困境虽然是随那栋房子的消失一样蒸发掉了,记忆却躲闪着又不能自已地凝注重叠到过去。 过去的现实如同梦境一样退却得很恍惚,你只能肯定它们确实都发生了,但又不像是自己的事情,置身事外一样的回忆观看着。 无数的心事在一个平静且微微乏味的下午涌动起来,当你的心脏收缩的时刻下意识地带动了手骨的蜷缩,你握紧了红漆栏杆。那种红色带有很厚重的视觉感,甚至粘稠,于是在你凝视张开的手掌时,徒然地以为手心里也渗透了许多红颜色,然后这红色沿着血管扩散开,直至整只手臂都渲染成祁红色。 似乎是要及时摆脱掉这些颜色一样,你用力推开栏杆。更像是推开自己的记忆,是借助牢固的红栏杆给予一个强大的反作用力,脱离回忆中的影像。 下楼的楼梯通道十分倾斜陡峭,你想起她缓慢并颤抖地搀扶着栏杆一个一个台阶向下挪动。你想帮她又不得要领,因为她剧烈的颤栗令你不知所措甚至有点尴尬。那时她似乎是夸张的恐惧的脸孔上晃动着火光般桔红色的灯火都消退损失了一部分明亮度,于是这样一张模糊不太清晰的面孔就十分像另外一个女人了。 在这个幽暗的狭窄隧道里,光亮如液体一样荡漾在最下面的入口处,红漆门就像是浸泡在那些光线里面部分颜色被反射没了看上去有些斑驳。身在高处俯视时只有倾泻感,不仅是周围顺延向下的阶梯、墙壁、灯光,还有灵魂也随之倾倒而去。于是你的遐想如同穿透她蹒跚下楼的背影一样穿越过她的容颜,看到了jun。也就是曾经在这样一个呈放射状过渡着明与暗的空间里,你看到貌似jun的她于是幻化出移花接木的爱恋。 但是,情感是不可能被寄托转移的,她只是一枚剪纸般的皮影,你站在舞台前隔着薄幕观看不真切的身影时注入过多个人的设想。所以当她知道自己形同剪纸一样的时候就让心火燃烧成灰烬被风吹散般离去。皮影身后都有控制线,她的不在你手里,你专注于想象拥有jun的线索,可jun又不是皮影,也不常出现在你设计的视觉舞台上。 走出隧道时,门就一点也看不出被光亮漂白过,均匀的红色又比栏杆更艳丽些,你看看手掌一点儿红色的迹象也没有了,倒像是漂白了。只经过这么短暂的通道距离手臂变褪了色,而记忆呢。你淡然的态度不积极也不消极,于是那些情景总像风般来回穿梭消磨着。
2
回想着刚刚洇红了的手臂,现在呈现于灰白色的天光之下白得有些失真,烟夹在两指间角度和谐到无懈可击,如完美力平衡态的雕塑。越看越不像是你自己的手,于是你再次想象那红色,蒙太奇一样交错的被定格在瞬间的记忆点密布罗列,伴随红色铺开。
暗红色的圆月低垂,它朦胧得没有任何立体效果真如镶嵌在普蓝色的夜空中。由于暗度太高,你只能用心灵的镜头捕捉记录下这一切。在这种月光的照射下贝壳堤岸的土质略微偏红,贝壳显露出陈旧泛黄的宣纸色——不过这种能显出时间痕迹的颜色相对于它们的年龄还是太年轻太崭新了。 九岸跳跃地提及jun。他好像很慎重不愿意过多谈论,却又没控制好情绪的走向。他站在你的斜前方,正在用一只脚随意地滑动松散的地面,一层层贝壳碎片重叠在土壤里。
你隐约记得那时候jun几近疯了,这是九岸说的,所以决定消极地躲避。当时,你见到的jun确实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总是问你知不知道九岸的下落,如果见到就告诉他去月桥下拿东西,还往他住的院子里投递同一内容的信件…… 什么也没有说没有做的你,真如同置身事外,唯一可以反驳的也就只有内心了。
看着九岸背影的轮廓,攥紧手掌。却总觉得有一个碎贝壳残片硌在手心里,怎么也捏不碎却深刺入肌肤介于没有刺穿的那一瞬之前。你听到他试图不经意地去谈论jun的声音飘浮在流通着稀薄红色的空气里。
地表的土壤凌乱,可能遍布着贝壳的缘故。一只红色的手臂埋藏在下面。这是你第一次看到它,虽然只有一些红色的不同于土壤质地的部分隐现出来,但你像很熟悉它的全貌一样确信无疑。 因为这种肯定的确认和熟悉,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再往下挖掘,只是默默地观看它露到泥土上空气里的冰山一角。片刻后,你抬起脚把它踩入更深处看不见了,碎贝壳和沙土就稀松地滑落包裹过来,像埋葬一个秘密。你的心像拂晓前的空气一样在没有摆脱黑夜的懒惰,僵滞了。 向车走的那一小段路途上——似乎可以类比鼓楼这段楼梯隧道里过渡的明暗与手臂褪色——心里变得坦然。你就很肯定对她说什么东西都没有,也像是重复给自己听。 不明亮的视野里她的面目那么接近jun,可是在清晰地观察时却很难找出什么相似之处。你总是错觉地替换着她们。 她是那么振奋地看着日出,太阳的升起覆盖了黑夜,也覆盖了她面孔里jun的暗影。而你坐在旁边却渐渐远离开她的情绪。Jun的那抹没有及时消散掉的幻灭,映照到你眼前分离出太阳光线里最深刻的红色。这又令你联想到那夜的红月,和幻想中土壤下的手臂们。 而当你看到一只单独的红色手臂时,就只愿意相信它就是孤独的,没有和另一只蓝色的扣住。这可能和根本就没见过合在一起的它们有关,从思维的源头上你就是拒绝的,从红月下九岸昏黑的背影向你讲述时起始。
3
jun红色的手臂和他蓝色的手臂合拢在一起,埋藏于贝壳堤岸之下。多么绮靡且伤情。不过,你听到九岸叙述这些时没有带任何感情色彩,他的背影挥发的阴郁隔绝红色月光沾的染。 那片堤岸,崛地突起的断层可能时刻都会坍塌把下面掩埋得更深。那时手臂也将不再见天日。你印想中的jun拥有线条极度柔和却保藏了含蓄力度的手,留给你无尽的纪念与期待。作为模型应该是接近于真实完美的,你想到无数可能的材质,也想不到任何一种可以类似于肉体。于是地下的手臂又像是躯体废弃的断肢。 这就是jun制造的,所谓九岸认定其疯了的证据。但在你眼里,jun无论如何也不存在疯那种被人厌弃逃避的状态的,即便是真的身体断肢埋在土里也不会。你于是有些鄙夷斜前方那个寂寥的身影了。
视觉里,jun拥有一双无懈可击的手臂,你只能暗叹造物主的神奇与不均衡。它肌理平化质地柔美,真像精心雕琢过一般,当手指关节细微的活动带动起骨骼移动时张显出另一种巧妙的姿态和隐隐的淡蓝色血管潜伏在肌肤之下流动出的生命魅力——只能认为那些奇幻色彩堆砌的画面是由这指尖流淌出来汇集而成的。而隐藏其内的爆破力另你始料未及,那是在它从你的手中挣脱抽出的瞬间感受到的,在刹那之间紧张且坚韧地退却拒绝了你。 这个拒绝的印象尤为深刻,以至后来使你甚至有些胆怯去目视完成那种意志的手臂,不敢再细致赏视它了。 另一面,你又把对手臂的触觉向往寄托给了她,你忽略了个体差异,再一次偏执地催眠客观,认为朦胧中她的手臂也像脸庞一样克隆自jun。诚然,她的手确实美轮美奂般精巧,曾带给你无数次登峰造极的感官风暴。 红月的夜晚在感觉的时间里长不过一秒就闪失了,你发现一切都那么虚幻不可触摸,好像她的手臂虽然你曾真切地感知过,可也是不着痕迹的。作为观察者身份的你开始怀疑一切的真实性,或许它们都是你的虚渺的感官而已,在这观感之外再无其他了。 曾经你找到照片这个纪录载体,企图留住视觉镜头捕捉到的所有。而红月之夜就是个典型的例外,暗度太高而超过感光的范围无法用机械工具来将它记载。代替这缺憾的是心灵里的镜头,无论明暗都可以随时随地感光,但无从找到任何真实媒介纪录。 好比现在走的路,看到的所有,刚才梦幻的红色回忆都不真实存在,只是空空的感觉现象。引申到个人的意识观,物质生活,甚至所谓的精神等等都是扯淡,你如是想着,觉得很疲惫乏味了。又不能自已地深入浅出。 你想到曝光暗房,身体内部也有一处暗房,情绪光线溜进来完成曝光成像,最终的影响记忆色泽都取决于那些光线。所以物质载体照片多少更客观地还原了现实,心灵则会无常许多。
贝壳堤岸的红月渐渐被日光淹没了,后来九岸南下,你北上返回。作为jun与九岸二人之间机动单向的消息枢纽你按自己的意愿隔绝了他们之间的信息传递。 这种影响只是他们两人的,对于你的状态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观。直至jun最终搬离那间现在已经消失的房屋。再至你的她出现与入住。是人为对事物的怀念抒写出价值。
4
你开车行驶在环路上,夜幕降临。中秋之后白天明显缩短了许多。 无数车灯在眼前晃动、停顿,看起来有些躁乱。你把视线抬高,就发觉悬挂在半空的路灯光线都是蒙蒙的一团光晕环绕在灯芯四周均匀地扩散开最终与夜色融合。并不是拍摄出的夜景照片里那样呈现出几束放射的光矢,这是由于镜头上加装星光滤镜的缘故。你理所当然地觉得灯光就是那样规则的几缕射线,而猛然注意到真实的样子就有点惊异。像远处高架桥旁高耸的圆环状射灯曾不计其数地出现在你的照片里,它们散射的光线很密集有些像荆棘,而现在看上去是光源润染开,很细腻的光子颗粒浮动在周围,圆环状的灯在侧面仰望时看上去更像悬浮在空中的莲台佛坐,很绮丽。 你随着车流缓慢移动,不时观察着那些灯光。或许你也正被那些灯火照耀观察着,就如你用镜头观察这个世界一样。本以为是最客观真实地回忆,其实也是被加工修改过的。 她是去年这个季节离开的。在从机场回来的路上也像现在一样,无数车灯在眼前移动、如同火星般擦开燎燃心灵。
仅仅知道航班在傍晚,没有很明确的目的,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无聊。不出所料,你没有遇到她,并且感觉不到在你开车沿着候机楼前道路绕圈的某个时刻你们错过,她进入那个建筑物里短暂停留而后离开。在你的意识里她没有来,就像她根本感觉不到你在乏味地兜圈。 那些汽车尾灯看上去十分刺眼,像荆棘一样的光线都指向眼底,似乎想要流泪,你立即中止了注视那些灯光。她的离开就像灯光那么刺眼,你不愿正视这种想法。
如果jun是照片里那些璀璨得不太真实的灯光,她就是肉眼观察到的那些萤火状的光。某一时刻你发现自己的追求是那么虚幻。如果jun曾经介入你、你们之间,你会稍做犹疑地主动背离她。但是这只是个假设,jun没再出现过,你无数次对她的假象都是一厢情愿的,那些夜晚,以至那个贝壳堤的拂晓……一次次徒劳地欺骗。你真实地爱着虚幻,虚幻地爱着真实,在她们都离去后才开始醒悟。 你逃避醒悟这个词,因为它另一方面昭示着自己从前的愚蠢。这种感觉在收到她离去的来信时尤为突兀。
“在这个并不安宁的傍晚,这片无垠的城市丛林,什么都可以是雨后绚丽的西天云霞无声中从我的眼眶里坠落。而这平淡的景色是否只不过是无缘无故地与我相遇相离。此刻我正渐渐地忘怀它们,模糊着燃烧成废墟。或者我们只可以看到彼此看到过得而无知无觉,比如这个城市的天空,当我掠过它的时候,俯视的那方土地,凝视的那片云彩。有的事情似乎是故意埋藏起来,怀疑或者淡忘。有的则会永远遗失。不是么,都活得那么轻浮,轻得没了重量,却永远不可能真正接近曾凝视的苍穹,云朵。多好啊,我们都被自己欺骗了,无论什么,都包括在内,爱啊,恨啊,回忆什么的…… 理想变成想象,想象化为失望,理解变成希望,希望最终遗忘。这时候一切都不在了。当我不再能想起来什么的时候,这感觉真好。过去太笨了不明白会有这样一天,于是有些质疑过去的我们都去哪儿,是否都随着西天美丽的云霞坠到山后的黑暗中了。 如果你等待着无法等到的,就像等待着过去那样徒劳,还如同流去的水和逝去的光阴都不会倒流一样。”
5
我是在飞机上写完这封信的。由于气压高度的变化,在上升过程中耳朵总是像被棉花堵住一样听觉变得不真切。 在倾斜上升的飞行中俯瞰城市,空气污浊不澄清,夕阳像金色的沙砾冲刷而来,最后照射到我半侧脸颊上,感知它携带来浑浊的温暖。西山的边缘勾勒出明丽的微光,一脉起伏的深红色半抱着城市。我从未在这个高度上观察过居住的城市,好像正在穿越它上空的污浊。 记得在那边深红色的山峦上遥望城市的景象,如置身世外。满山红叶却被城市的灰暗映照得不似想象里那么鲜艳夺目。那时,我依偎地靠着你,说咱们结婚吧。你的眼睛里充满了红色显得很晶莹又深不见底,而后红色沉没下去,回应给我你的沉默。 枫叶随风哗然的声音浮动在像被堵住耳朵的头脑里。反复重复着沉默的声音碎片,是的,沉默之声。 冥想中我可能是树,一棵最普通的枫树,年轮的曲线时而稀疏时而致密地罗列出树的岁月,掩藏于体内,无法展开回顾,它们只是由外之内层层深陷,错落有秩。时间在我里面,紧密充实时加速,稀松闲散而延迟。飘零的树叶是延伸向外界去探索的耳目,它们带走腐烂的情感,到远方去,遥感着传递信息。向往心灵能稳健地藏匿在黑暗的淤泥里,视野却可伸向云霞俯视土地。秋风剥去绿色的伪装,解读那些红色的印记,再把它们吹散,周而复始。或者,只是一片枫叶而已。等待风来揭示真实的自己,酝酿尽可能多的夺目红色,以便引诱人来摘走保存,让旅途上的脚印再延长些,不然风最终也将带我离去,渐进灰飞烟灭。哗然并不只是由于那些是树叶摩擦的震动,这是一种晦涩的语句,需要示意。这些言语原本记录在红色的元素内部,然后渗透到流动的风中,颠沛流离。 我不知道你眼底流淌的那些红色与我的理解大相径庭。那里记录着一个不可撤销的名字——jun及与其有关的一切秘密;不知道对你而言我仅是寄托;不知道红月的夜晚与月桥下的手臂……我也在徒劳地等待,像等待过去那样无法等到。 于是我正在离开。飞机经过气流一阵震颤,耳朵没有了闭塞感,那些幻听渐渐下沉,离我而去。城市模糊着,淡淡的薄云飘浮在下面,越来越多涂抹了紫红色的云朵,铺垫过来。应该是在平流层里了,清洁、通透,没有尘埃。 我闭上眼睛,怎么也展开不了设想以后的生活,更无法回望过去。铺天盖地的红色席卷入眼帘,如骄阳一般热烈的红色树叶漫山遍野包围了他们。你对我说,jun,咱们结婚吧!然后拿出一枚红珊瑚戒指带到我的无名指上,一望无际的枫叶把我的手臂也漂成红色……
苍穹融化凄迷的倒影, 销蚀着爱人的脑海。 不可能直面的欺骗, 包蕴而后吞噬爱恋。 逆风飞行的原动力, 不再是永恒的考验。
——完—— 2005、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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